第145章 风雨欲来(1/2)
紫宸殿的早朝,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陆执高坐龙椅之上,玄色朝服上的金线蟠龙在晨光下凛冽生威。他面色平静,甚至有些懒散地用手指敲着扶手,仿佛。
只有离得最近的福公公,能看到陛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偶尔掠过的、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意。
“……陛下!西境屯田新政推行不过半年,便激起民变数起,虽已弹压,然民怨沸腾,长此以往,恐伤国本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颤巍巍地出列,言辞恳切,眼角甚至带了泪光,“臣恳请陛下,暂缓新政,抚恤流民,以安人心!”
【老调重弹。】陆执心音冰冷,【西境军镇那些蠹虫,侵吞田产、役使边民如猪狗时,怎么不见你们这般激愤?朕不过将荒地收归军屯,按律分授边民耕种纳粮,动了他们的奶酪,就成了‘激起民变’?笑话。】
他面上却只是淡淡掀了掀眼皮:“哦?依爱卿之见,该如何抚恤?”
老御史精神一振:“臣以为,当即刻暂停清丈田亩,减免西境三年赋税,并严惩新政推行中手段酷烈之官员,以平民愤!”
“严惩官员?”陆执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张御史指的是,朕上月刚派去西境督办的钦差,忠勇侯世子,裴琰?”
殿内陡然一静。
不少人的目光,偷偷瞟向武将队列中,那位身材魁梧、面沉如水的忠勇侯。
忠勇侯裴猛,掌京畿三万兵马,是实权在握的勋贵。此刻,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见自己的儿子被点名。
老御史额头渗出冷汗:“臣……臣并非特指裴世子,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陆执打断他,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西境三州,去岁上报田亩数,比三十年前竟少了四成。那么大的地,是叫风刮走了,还是叫谁吞到肚子里去了?裴琰去了两个月,清出隐田七万亩,捉拿勾结地方、欺上瞒下的军官、胥吏十七人。爱卿说的‘民变’,领头的是谁?是前襄武卫校尉刘莽的亲弟弟,带着百来个被刘莽养着的泼皮无赖,冲击县衙,抢夺账册——这也配叫‘民变’?”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缓,但字字如刀,剖开那层冠冕堂皇的皮。
老御史脸色煞白,噗通跪下:“陛下明鉴!臣……臣也是听地方士绅陈情……”
“士绅?”陆执笑意更深,眼底却结了冰,“是哪家的士绅,陈情能陈到御史台?又许了你多少好处,让你在这大殿上,指鹿为马?”
“臣不敢!臣一片忠心,天日可鉴啊陛下!”老御史以头抢地,咚咚作响。
【忠心?】陆执心音里满是厌烦,【你们的忠心,都掺着算计,透着股铜臭和党争的馊味。】
就在这时,忠勇侯裴猛出列了。他步伐沉稳,铠甲叶片摩擦,发出冷硬的声响。
“陛下。”裴猛抱拳,声如洪钟,“张御史言语或有失当,然其忧国之心,拳拳可见。西境之事,犬子年轻气盛,行事或确有急躁之处。臣恳请陛下,念其初涉政务,若有不妥,可召其回京申饬,另派老成持重之臣前往,徐徐图之。如此,既能全新政之法度,亦可安地方士民之心,两全其美。”
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低。可话里话外,还是要撤回裴琰,放缓新政。
殿内许多官员暗暗点头。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嘛。陛下什么都好,就是太急,手段太烈。
陆执看着裴猛,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一些胆小的臣子后背发毛。
【徐徐图之?等你们把地脉都吸干了再图?】
【裴猛这老狐狸,以退为进,是想保他儿子,更是想保住西境那些将门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一个个的,真当朕是瞎子,是傻子?】
“侯爷此言差矣。”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众人望去,竟是新任的兵部右侍郎,寒门出身的沈墨。此人素有才名,是陆执去年破格提拔的。
沈墨不卑不亢:“裴世子西境所为,皆依陛下明旨,按律而行。清查隐田,惩治蠹虫,何错之有?若因几个蠹虫煽动闹事,便召回钦差,岂非向天下昭示,朝廷法度可欺,陛下威严可犯?日后新政,还如何推行?此例一开,国将不国!”
“沈侍郎!”裴猛身侧一位武将怒目而视,“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要逼得西境大乱才甘心?你可知边关安稳关乎社稷!”
“边关安稳,靠的是法度严明,粮饷充足,将士用命!不是靠纵容豪强吞并田产、盘剥边民换来的虚假太平!”沈墨寸步不让。
朝堂之上,顿时又吵成一团。清流、勋贵、寒门新晋,各方势力借着西境新政的由头,互相攻讦,寸土不让。
陆执冷眼看着,心音里交织着烦躁与冰冷的算计。
【吵吧,使劲吵。让朕看看,还有多少牛鬼蛇神要跳出来。】
【裴猛……今日这般作态,是真想保儿子,还是以儿子为饵,试探朕的底线?】
【头又开始疼了……这些蠢货的声音,真让人恶心。】
他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一些,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指节泛出青白色。
福公公垂着眼,脚步微不可察地挪动了半分,恰好能挡住大部分臣子投向御座的视线。
与此同时,紫宸殿后方的暖阁里。
慕笙正将一瓶新插的丹桂,轻轻放在临窗的案几上。金黄细碎的花瓣,簇拥着幽甜的香气,稍稍冲淡了室内沉郁的龙涎香。
她是半个时辰前被福公公悄悄唤来的。福公公只低声说:“陛下下朝后恐要歇息,慕司饰心思细,且在此处稍候,以备不时之需。”
慕笙明白,“不时之需”指的是什么。陆执那源于旧疾、随情绪剧烈波动而发作的头痛。近来朝局纷扰,此疾发作似乎愈加频繁。
她放好花,没有坐下,只是静静立在窗边,望着外面庭院里开始飘落的银杏叶。耳朵却仔细听着前殿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喧嚣声。
朝会还没散。看来,争执得很激烈。
不知那箱子证物,此刻是否安全?周太监昨日未能得逞,林昭仪绝不会善罢甘休。她今早出来前,特意叮嘱了小喜子和小顺子,无论谁以任何理由要进那间存放证物的小屋,都必须有她或福公公的手令,否则概不放行。
正思忖间,前殿的喧嚣声似乎骤然拔高,又戛然而止。紧接着,是纷乱却迅速的脚步声退潮般远去。
朝会散了。
慕笙立刻转身,面向暖阁入口,微微垂首。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压抑的风暴气息。陆执大步走了进来,玄色朝服的下摆掠过门槛,卷起一阵冷风。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嘴唇紧抿,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一进门,便径直走到榻边,抬手似乎想挥落榻边小几上的茶具,但手臂抬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紧紧攥成了拳,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福公公悄无声息地跟进来,反手关紧了门,隔绝了外界一切。
慕笙福身行礼:“陛下。”
陆执没看她,也没叫起。他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绷得死紧。
【一群蛀虫!废物!】
【都要跟朕作对……都要逼朕……】
【疼……像有针在脑子里扎……】
他压抑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慕笙听着他混乱而痛苦的心声,心头微微一紧。
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平稳:“陛下,窗边丹桂开了,香气能宁神。奴婢新沏了蒙顶石花,此刻温度正好,可要尝一口?”
她没有问“陛下是否头疼”,也没有说任何关乎朝政的话,只是提到了花,提到了茶。
陆执的背影僵了一下。
【……丹桂?】
【她怎么还在这里?福安叫她来的?】
【茶……】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泛着血丝、充满暴戾的眼睛,直直锁住她。那目光极具压迫感,像是下一刻就要将她撕碎。
慕笙依旧垂着眼,姿态恭顺,却无多少惧色。她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审视,以及那尖锐头痛带来的狂躁。
半晌,陆执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端来。”
“是。”慕笙起身,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的茶桌前。素手执壶,将浅碧清亮的茶汤,注入一只天青釉的斗笠盏中。水声潺潺,白雾袅袅。
她端起茶盏,走到他面前三步远,停下,双手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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