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谁在局中(2/2)
“好一个本分。”陆执起身,走到窗边,“所以你是觉得,林昭仪每月初七借送点心之名,实则与宫外传递消息?而那些弹劾张惟清的折子,恰好在消息传递后出现——是她在借机为表兄铺路,还是有人在借机敲打她?”
“奴婢不敢妄断。”慕笙道,“只是觉得太过巧合。”
陆执没说话。窗外夜色浓重,皇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良久,他忽然问:“今日那瓮雪水,你验过之后,封存前可有人碰过?”
慕笙一怔,随即摇头:“奴婢验完便原样封好,除了奴婢和陛下,无人碰过。”
“你确定?”
“确……”慕笙话到嘴边,忽然顿住。
她想起今日在茶室时,曾有人来过。
是内侍监一个小太监,说是来送新到的茶具。当时她正专心验水,只瞥了一眼就让对方放在门口了。那小太监似乎停留了片刻……
“有人来过。”她声音发紧,“内侍监送茶具的小太监。奴婢当时背对着门,不知他是否看见瓮中情形。”
陆执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什么样貌?”
“十七八岁模样,圆脸,左边眉毛有颗小痣。”慕笙仔细回忆,“说话带点南方口音。”
“福安!”陆执扬声。
福公公悄无声息地出现。
“去查,今日申时后,内侍监有哪些人往紫宸殿茶室送过东西。找一个圆脸、左眉有痣、带南方口音的小太监。”
“是!”
福公公退下后,暖阁里又陷入寂静。
慕笙手心渗出冷汗。若真是那小太监看见了什么,又去报了信……那林昭仪中毒的时间,就掐得太准了。
她忽然想起哑医女的手势——三个时辰前。
申时,正是她验水的时候。
“陛下,”她抬起头,“若下毒之人早知道雪水有问题,甚至知道奴婢会验出来,那今日这局,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冲奴婢来的。”
陆执挑眉:“怎么说?”
“林昭仪若真喝了雪水出事,陛下第一个怀疑的便是送水的奴婢。可她没喝,反而在自己宫里中毒——若这时有人指证,说看见奴婢在茶室对雪水动了手脚,那奴婢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慕笙越说心越沉,“而林昭仪中毒,既摆脱了喝雪水的危机,又能反咬一口。一箭双雕。”
陆执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道:“你觉得,谁会指证你?”
慕笙脑海中闪过那张圆脸。
“那个小太监。”
话音未落,暖阁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福公公去而复返,脸色难看:“陛下,人找到了。”
“在哪儿?”
“在……井里。”福公公喉结滚动,“内侍监西边那口枯井。刚捞上来,已经没气了。左眉确实有颗痣。”
慕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死了。
线索断了。
陆执脸上却没什么意外之色,只淡淡道:“手脚倒是快。”
“老奴查了记录,这小太监叫顺子,是三个月前新进宫的,分在内侍监茶具库当差。”福公公继续禀报,“同屋的人说,他申时初确实领了一套茶具出去,说是送往紫宸殿。但后来一直没回来。”
“三个月前……”陆执重复了一遍,忽然问,“谁招进来的?”
福公公报了个名字,是内侍监一个分管采买的副管事。
“拿下,仔细审。”陆执语气平淡,“若问不出什么,就让他去陪那个顺子。”
“是!”
福公公退下后,陆执看向慕笙。她脸色有些发白,但背脊挺得笔直。
“怕了?”他问。
慕笙摇头:“奴婢只是觉得……这宫里,人命太轻贱。”
陆执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今日做得很好。”
慕笙一怔。
“若你没验出水有问题,若你没发现每月初七的蹊跷,现在躺在井里的,可能就不止一个人了。”陆执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你要记住,在这宫里,心软就是催命符。”
他伸手,指尖几乎触到她的脸颊,却又在最后一寸停住。
【今日这局,她破得漂亮。】
【可下次呢?下下次呢?】
【朕能护她到几时?】
慕笙听见了他的心声,心头猛地一颤。
“陛下……”
“回去吧。”陆执收回手,转身背对着她,“今夜好好歇着。明日开始,书房的事你全权负责,朕会给你调两个可靠的人手。”
“是。”
慕笙行礼退下。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执仍站在窗边,玄色的身影几乎融进夜色里,孤独而挺拔。
她轻轻带上门。
廊下的风很冷。慕笙抱紧手臂,快步往自己的住处走。路过一处转角时,阴影里忽然传来极轻的声音:
“慕女官留步。”
慕笙脚步一顿,手已摸向袖中藏着的银簪。
一个穿着粗使宫女衣裳的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低着头,双手奉上一个油纸包:“有人让奴婢把这个交给您。”
“谁?”
“奴婢不知。”那宫女声音发颤,“只说务必交到您手上。”
慕笙接过纸包,那宫女立刻转身跑进夜色里,眨眼就不见了。
她走到灯笼下,小心打开纸包。
里面没有信,只有一朵干枯的梅花。
花瓣已经焦黄,却还能看出曾经的形状。花萼处,用极细的笔描着一个字——
“逃”。
慕笙盯着那朵梅花,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不是警告。
这是……来自过去的回音?
她猛地抬头,看向昭阳宫的方向。那里灯火依旧通明,却寂静得可怕。
夜风吹过宫道,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耳语。
慕笙攥紧手中的梅花,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这局棋,原来比她想的更深。
而她,早已身在局中。
---
第八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