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引蛇出洞,双线迷局(2/2)
【……又是她。】
慕笙听见他心底一声极轻的、带着复杂情绪的喟叹。没有厌恶,没有警惕,只是一种……疲惫的确认。
“陛下,您醒了!”福公公激动地压低声音,连忙示意医女去端备好的温水和清粥。
陆执没说话,只是看着慕笙,看了好几息,才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水。”
慕笙忙从医女手中接过温水,小心地扶起他的头,将杯沿凑到他唇边。陆执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喉结滚动,眉头因为吞咽的牵扯而轻蹙了一下。
喝过水,他似乎恢复了些许力气,目光扫过福公公和医女,最后又落回慕笙脸上。
“你……”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一直在这儿?”
“是,”慕笙垂下眼,轻声应道,“奴婢担心陛下。”
陆执沉默了片刻,没说什么,只是示意她将水杯拿走。福公公趁机上前,小心翼翼地问了龙体感受,又禀报了张院判的诊断和嘱咐。
陆执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一点点冷硬起来,恢复了惯有的深沉难测。
【咳血……昏厥……】他心底的声音冷得像冰,【太医院……哼。】
他忽然看向慕笙,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你来说。昨夜,朕昏过去之后,可有什么异常?”
福公公心头一跳,看向慕笙。
慕笙抬眸,对上陆执审视的目光。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是在问,也是试探。
她稳住心神,声音清晰却不高:“回陛下,昨夜陛下急怒咳血昏厥,张院判紧急施针,福公公调度内外,众人皆尽心竭力。奴婢守在外间,并未见……明显异常。”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然后补充道,“只是……奴婢当时慌乱,隐约似乎瞥见……煎药房那边,仿佛有人影在陶罐附近晃了一下,许是眼花,也或许是哪个宫人担心陛下药饵,想去查看。后来福公公也过去了,想是安排妥当了。”
她没有直接说“下毒”,而是用了“人影晃动”这样模糊的说法,既点出了可能存在的问题,又将自己撇清为“慌乱中的隐约一瞥”,同时还将福公公的查验行为合理化。
陆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更长的时间,锐利得仿佛要穿透她的皮肉,直视她的内心。
慕笙坦然回视,手心却微微沁出汗意。
【她看见了?还是……猜到了什么?】陆执的心声带着思索,【福安过去……】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道:“朕知道了。”然后对福公公吩咐,“传朕口谕,今日起,朕的汤药饮食,一应经手之人,皆需重新核查底细。煎药之事,暂由你亲自挑选绝对可靠之人,在朕眼前进行。张院判的方子,每次抓药、煎制,需有至少三人在场,互相监察。”
“是!老奴遵旨!”福公公连忙应下,心头凛然。陛下这是……起疑了,而且疑心很重!
陆执又看了一眼慕笙,语气听不出情绪:“你,留下伺候。”
“是。”
陆执醒后,虽然虚弱,精神却好了不少。他强行要求半坐起来,处理了几件最紧要的奏报,脸色始终沉凝。慕笙在一旁默默研墨,偶尔递上温水或参片,并不多言。她能感觉到,陆执的心绪并不平静,那冰封的外表下,是汹涌的暗流和刺骨的寒意。
他对自己的病,对昨夜突如其来的凶险,绝非毫无怀疑。他只是在等,等证据,等时机,或者……等幕后之人下一步的动作。
早膳后,张院判再次来请脉,详细禀报了病情,再三保证只要陛下安心静养,按时服药,定能痊愈。陆执听着,面上不置可否,只挥挥手让他退下。
张院判走后,福公公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凑到陆执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慕笙离得近,隐约听到“小禄子……失踪……井里……找到……”等零碎词语。
陆执的脸色骤然阴沉下去,眼中寒光暴涨,放在锦被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灭口!好快的手!】他心底一声暴怒的厉喝,随即是更深的冰寒,【看来这宫里,朕身边,早已成了筛子!】
但他表面上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骇人的平静。“查。”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却重若千钧,“所有与他接触过的人,近日行踪,给朕一寸一寸地挖清楚。还有,昨夜朕昏厥前后,暖阁内外所有人的动向,朕都要知道。”
“是。”福公公躬身,额角见汗。
陆执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正在整理书案的慕笙。
慕笙背脊微僵,却动作未停。她知道,陆执的疑心会更重,排查会更严,但至少,短时间内,那掺了鬼枯藤的药,很难再送到他面前了。小禄子的死,虽然断了线索,却也坐实了确有阴谋,能让陆执更加警惕。
这是她想要的结果,尽管过程充满了血腥和风险。
午后,陆执服了重新严格监督下煎煮出来的汤药,再次睡下。慕笙终于得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紫宸殿自己的小屋。
青黛早已等在门口,见她回来,急忙迎上,眼中满是担忧,悄声道:“姐姐,阿箩姑娘……又托人递了东西来。”说着,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卷,塞进慕笙手里。
慕笙心头一跳,反手关紧房门,走到灯下,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两张纸条。第一张依旧是炭笔字迹,比上次更加潦草急促:
“姑娘万安。昨夜宫中似有异动,西六所亦闻隐约喧哗及搜寻声,可是事泄?万望小心。另,吾忆起一事,至关重要:当年徐太医有一亲传弟子,名唤周慎,尽得其药理真传,尤擅辨识南疆诸般毒物异草。徐太医‘暴毙’后,此人一度销声匿迹,后改名周柏,通过考核重新进入太医院,现为从八品医士,在药材库房任职,其人低调,鲜少引人注目。吾偶然得知,此周柏之母族,与忠勇侯府有一房远亲,虽往来不密,但确有瓜葛。此人,或为连接药毒与军粮之关键节点,务必详查!然其背景复杂,姑娘切莫直接接触,恐有危。”
慕笙拿着纸条的手,微微颤抖。
周柏(周慎)!徐太医的亲传弟子!就在太医院!还与忠勇侯府有远亲关系!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终于浮出水面。当年用鬼枯藤害死陆执母妃(?)的徐太医,他的弟子可能继承了“技艺”和人脉,如今再次用同样的毒,谋害陆执。而此人,又与牵扯进军粮案的忠勇侯府有联系……
是忠勇侯指使?还是双方合作?抑或,有更上层的“宫中贵人”,同时操控着这两条线?
慕笙感到一阵眩晕。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
她拿起第二张纸条。这张纸条质地不同,更细腻,上面的字迹是用一种特殊的、略带暗红色的墨水写成,工整秀丽,却透着一股子阴冷:
“慕笙姑娘,近日可好?风急浪高,望保重自身。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有些线,牵扯得太深,恐难脱身。若感力不从心,或可觅一安静处,暂避风雨。或许,你我会有合作之日。”
没有署名。
但这字迹,这语气,这暗红色的墨水……慕笙猛地想起,当初那封关于北境军粮和忠勇侯次子的密信,似乎也是类似的质地和颜色!
是同一个人!那个给她递送第一封密信的神秘人!
此人是谁?是敌是友?为何再次提醒?那句“合作之日”是何意?
慕笙看着手中两张内容迥异、却都指向巨大危险的纸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蛛网中央,四面八方都是看不透的迷雾和伸来的触手,有想要害人的,有想要利用她的,也有……或许是想帮她的?
她该信谁?阿箩?这个神秘人?还是……只能相信那个同样身处漩涡中心、心思难测的暴君?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又阴了下来,乌云压顶,闷雷隐隐滚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
慕笙将两张纸条就着烛火烧成灰烬,指尖却仍残留着那暗红色墨迹的微凉触感。她走到窗边,望向阴沉的天空,心中做出一个决定。而此刻,南书房暖阁内,本该沉睡的陆执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毫无睡意。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床帐,低声自语,声音冷彻骨髓:“周柏……忠勇侯……母妃……好,很好。朕倒要看看,这网里,究竟还有多少魑魅魍魉。”话音落下,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榻前,单膝跪地。陆执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去查太医院药材库,一个叫周柏的医士。把他入宫前后所有经历,接触过什么人,尤其是与忠勇侯府的任何关联,给朕挖地三尺查清楚。还有……暗中留意紫宸殿慕笙近日所有动向,见了谁,收了什么,一字不漏报给朕。”黑影领命,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陆执重新闭上眼,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