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毒藤旧影（2/2）
慕笙见状，轻声道：“陛下刚醒，不宜劳神。可要再歇息片刻？奴婢去点一支安息香？”
陆执却摇了摇头，目光转向榻边小几上堆放的一小摞奏折：“把那几份拿过来。”
“陛下！”慕笙忍不住出声，“张院判嘱咐，需静养……”
“朕还没死。”陆执冷冷打断她，眼神扫过来，“拿过来。”
慕笙咬了咬唇，知道拗不过他，只得将那一小摞奏折捧过去。心里却急得如同火煎——他这个样子，怎么能再看这些劳心费神的东西？而且，那有毒的药，今日是否已经煎好送服过？福公公或张院判有没有察觉异常？
陆执接过奏折，翻开最上面一份。那是关于江南水患后续赈灾的汇报，字迹密密麻麻。他看了几行，眉头便越皱越紧，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治河款项又被克扣！这群蛀虫！朕非要……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袭来。陆执猛地侧身，用手捂住嘴，咳得整个肩膀都在颤抖，脸色瞬间由白转红，又迅速褪成骇人的青白。
“陛下！”慕笙惊呼上前，想替他拍背，却见陆执指缝间渗出刺目的猩红！
咳血了！又咳血了！
“来人！快传太医！”慕笙朝外急喊，自己则扶住陆执摇摇欲坠的身子。陆执咳得说不出话，额角青筋暴起，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福公公和张院判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见状都吓得魂飞魄散。张院判扑到榻前，急急诊脉，脸色骤变：“陛下急怒攻心，引动内火，肺络再伤！快，取我的金针来！”
药童慌忙递上针囊。张院判手都有些抖，抽出长针，欲刺穴止血。
就在这时，陆执的咳嗽声戛然而止，他身体一僵，抓着慕笙手臂的手陡然松脱，整个人向后倒去，双目紧闭，竟是晕厥了过去！
“陛下——！”暖阁内一片骇然惊叫。
合·南疆梦魇
混乱，前所未有的混乱。
张院判强自镇定，飞速下针。福公公腿都软了，扶着门框才没瘫下去，连声催促人去请几位院使大人。小太监们跑进跑出，端热水，拿干净帕子，个个面无人色。
慕笙被挤到了一边，呆呆地看着榻上失去意识的陆执。他嘴角还沾着未擦净的血迹，衬得脸色白如金纸，长睫垂下，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平日的凌厉威严尽数褪去，竟显出几分脆弱的少年气。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慌。是因为那奏折上的内容动怒？还是……那鬼枯藤的毒性，已经开始发作，让他的身体承受不住任何情绪波动？
“都出去！除张院判和必要人手，其余人等都退到外间！不得喧哗！”福公公终于找回了一些威仪，嘶哑着嗓子喝道，目光扫过慕笙时，顿了顿，“慕笙姑娘，你……你也先出去吧，这儿人多手杂。”
慕笙知道此刻自己留在这里确实无益，反而添乱。她默默行了一礼，退到暖阁外间。里面传来张院判急促低沉的指令声和药童慌乱的应答声。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已经完全黑透的天色，宫灯在廊下被风吹得摇晃不定，光影凌乱。袖中，阿箩那张纸条的存在感无比强烈。
不能再等了。必须行动。
可是，怎么行动？陆执已经晕厥，如何让他“意外”察觉药异？张院判此刻全副心神都在急救上，恐怕也无暇顾及药渣是否再次被动手脚。那个下毒的内线，此刻是否正混在慌乱的人群中，伺机观察，甚至……准备下一次下手？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下毒者见陆执病势突然加重至昏厥，会不会以为毒效加速，从而暂时停手观察？还是会变本加厉？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内间忽然传来陆执几声模糊的低吟，似乎恢复了少许意识，但并未完全清醒。
张院判的声音带着惊喜和小心翼翼：“陛下？陛下您醒了？感觉如何？切勿动怒，平心静气……”
慕笙忍不住靠近内间的门帘，侧耳倾听。里面除了张院判的声音，只有陆执沉重而断续的呼吸声。
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心声。
那声音不再是清醒时的冷冽清晰或烦躁暴怒，而是变成了一种梦魇般的、支离破碎的絮语，夹杂着深深的痛苦与恐惧。
【……冷……好冷……南疆……那年的雪……】
【母妃……别走……药……药好苦……】
【徐……徐太医……他笑着……碗里……红色的……】
【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们别过来……】
【……藤……黑色的藤……缠住了……喘不过气……】
慕笙猛地捂住嘴，才能抑制住冲到喉咙口的惊骇抽气声。
南疆！母妃！徐太医！碗里红色的？黑色的藤？！
这些碎片化的词语，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重重迷雾！
陆执的母妃，当年的死因恐怕另有隐情！很可能……也是死于这“鬼枯藤”之毒！而那个“徐太医”，就是阿箩记忆中当年下毒之人！陆执幼年时可能目睹或知晓了什么，这成了他深埋心底的恐惧和梦魇，甚至可能与他后来变得多疑暴戾有关！
而如今，同样的毒，再次出现在他的药中。
这不是简单的谋害。这像是一场跨越了时空的、恶毒的报复或模仿！下毒者不仅想杀陆执，还可能是在用这种方式，刻意唤醒他内心最恐怖的记忆，折磨他的心神！
是谁？是谁对当年旧案如此清楚？是谁恨陆执（或他母妃）到如此地步？是当年徐太医的余党？还是……当年受益于陆执母妃之死的其他宫妃或势力，如今见陆执坐稳皇位，恐旧事重提，索性先下手为强，用同样的方式除掉他？
军粮案……是否也是这庞大阴谋的一环？旨在同时从外部（边关不稳）和内部（皇帝病亡）动摇国本？
慕笙背脊发凉，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她意识到，自己偶然间撞破的，可能是一个深埋宫廷数十年、牵扯两代帝王后宫、盘根错节的可怕秘密。
而现在，昏迷中的陆执，生命正悬于一线，而毒手可能就在门外那些看似惶恐的人群之中。
她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
慕笙的目光，缓缓移向内间门帘，又转向外间角落里，那个负责传递药渣、此刻正低着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佝偻小太监。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