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雷霆骤雨,心牢初裂(2/2)
福公公眼睛一亮:“姑娘是要……”
“我送去。”慕笙转身,平静地说,“陛下若怪罪,我一力承担。”
南书房外,侍卫肃立,气氛凝滞。
慕笙从福公公手里接过红木食盒,走到门前。侍卫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通传:“陛下,慕笙姑娘求见。”
里面毫无回应。
慕笙等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书房内没有点灯,窗外乌云低压,光线昏暗。陆执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单手支额,另一只手按在一份摊开的奏折上,一动不动。玄色常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周身弥漫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慕笙轻轻走进去,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打开,取出还温着的粥和点心,一一摆好。然后,她走到书案侧前方,拿起火折子,将最近的两盏宫灯点亮。
温暖的光晕驱散了些许阴暗,也照亮了陆执紧抿的唇线和眼底的青黑。
他依旧没动,也没看她。
慕笙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到他身后,伸出双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她的手指微凉,力道适中,缓缓地揉按着。
陆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怎么来了。】
【胆子不小。】
心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深深的倦怠。
慕笙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目光落在摊开的奏折上。那是忠勇侯从北境发来的加急奏报,字迹遒劲,内容她匆匆扫了几眼,大抵是陈述边关军情,申请加拨粮草军械,并保证“必不负皇恩,戍守国门”云云。
奏折的空白处,有陆执朱笔批的几个字:“已知。着户部兵部议处。”字迹凌厉,力透纸背,最后一笔甚至划破了纸张。
“陛下,”慕笙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粥要凉了。”
陆执终于动了动,放下了支额的手,却没回头,也没看那粥。
“今日朝上的事,听说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是。”
“觉得朕残暴?滥杀?”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
慕笙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揉按,声音依旧平稳:“奴婢不懂朝政。只知陛下发怒,必有缘由。”
“缘由?”陆执冷笑一声,“缘由就是朕的银子,养肥了一群蛀虫!北境的将士在挨饿受冻,他们却在京城锦衣玉食,中饱私囊!不该杀吗?”
“该杀。”慕笙答得毫不犹豫。
陆执似乎有些意外,侧过脸,瞥了她一眼。
慕笙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贪墨军粮,动摇国本,无论按哪条律法,都罪该万死。陛下惩治贪官,天经地义。”
她这番话,说得清晰而坚定,没有丝毫畏惧或谄媚。
陆执眼中的冰寒似乎融化了一瞬,但很快又凝聚起来:“那你来做什么?替他们求情?还是觉得朕手段太过?”
“奴婢不敢。”慕笙收回手,走到他面前,缓缓跪下,仰头看着他,“奴婢来,只是想说……陛下是天子,惩奸除恶是陛下的责任。但陛下也是人,会累,会怒,会……难过。”
“难过”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陆执死寂的心湖,漾开细微的涟漪。
他死死盯着她,眸光剧烈闪动。
【她……知道什么?】
【不,她不可能知道……】
慕笙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情绪,继续轻声说道:“奴婢不懂边关大事,但奴婢知道,陛下心里装着江山社稷,装着黎民百姓。陛下今日之怒,并非为一己私欲,而是为那些可能因粮草不继而受苦的将士,为边境的安稳。陛下心中所系,比任何人都重。”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正因如此,陛下才更该保重龙体。粥快凉了,陛下用一些吧。哪怕只吃一口。”
说完,她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目光清澈而坦然,没有畏惧,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担忧?
陆执放在奏折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书房内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终于,他移开目光,伸手端起了那碗温热的燕窝粥,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粥的温度刚好,清甜不腻,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似乎将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郁气也抚平了些许。
他就这样,一口一口,沉默地吃完了整碗粥。又拿起一块茯苓糕,慢慢吃了。
慕笙一直安静地跪着,直到他放下筷子,才起身,准备收拾碗碟。
“慕笙。”陆执忽然叫住她。
“奴婢在。”
“你可知,”他的目光落在忠勇侯那份奏折上,声音低沉,“有时候,朕宁可面对的,是刘文正那样的贪官。至少,他们的恶,摆在明处。”
慕笙心头一跳。
陆执抬起眼,幽深的眸子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怕的是,那些口口声声忠君爱国、戍守国门的人,心里装的,却是另一番打算。”
慕笙端着空食盒退出南书房时,天色已彻底黑透,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陆执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了她的心里。他是在怀疑忠勇侯?那位以勇武忠直着称的边关大将?
回到紫宸殿,她的心绪依然无法平静。陆执的疲惫与孤独,朝堂的诡谲与血腥,边关未知的危机……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姐姐,您的衣裳都湿了边角,快换了吧。”小宫女青黛迎上来,递过干净的布巾,又压低声音道,“方才您不在,有人往咱们窗棂缝里,塞了这个。”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一个蜡封的、只有小指粗细的纸卷。
慕笙心头一凛,接过纸卷,入手微沉。她挥退青黛,独自走到灯下,剥开蜡封,展开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极小,却工整清晰,只有一句话:
“北境军粮亏空,恐与宫中贵人有涉。忠勇侯次子月前曾密会京中某位公公。慎查。”
没有落款。
慕笙的手瞬间冰凉,纸条险些脱手。
宫中贵人?哪位贵人能插手军粮?某位公公……是二十四衙门的哪一位?还是……福公公这样御前得脸的大太监?
而最关键的是——这纸条是谁传给她的?对方如何知道她能接触到陛下?又为何要告诉她这些?
这皇宫,果然没有一刻是真正平静的。表面的雷霆骤雨之下,是更深的暗流漩涡。
她把纸条凑近灯焰,火苗舔舐上来,迅速将其化为灰烬。但那些字,已经深深烙在了她的脑海里。
窗外的雨声渐渐急了,敲打着琉璃瓦,声声催人。
慕笙走到窗边,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心中纷乱如麻。陆执今日的暴怒与脆弱,那纸条上触目惊心的信息,还有他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她原以为,读心术让她在这宫廷中窥得一线生机,能稍稍理解那个孤独的帝王。可如今看来,她所见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这潭水,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
而她已经涉足其中,无法抽身了。
下一步,她该怎么办?这纸条的内容,要不要告诉陆执?若告诉,如何解释来源?若不告诉,万一真涉及重大阴谋……
“姐姐,”青黛又悄悄走进来,脸上带着不安,“方才福公公那边悄悄递来话,说陛下晚膳还是没用,让姐姐得空……再去劝劝。”
慕笙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她转过身,对青黛道:“去小厨房,看看还有什么易克化的食材,我亲手给陛下做点夜宵。”
无论前路多少迷雾,多少阴谋,至少此刻,那个男人需要一碗热汤,需要一点无声的陪伴。
而她,在找到自己的路之前,也只能先握紧手中这盏微弱却唯一的灯,一步步往前走。
雨夜漫漫,宫灯在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