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余烬暗燃(1/2)
晨光彻底洒满苍岚山时,战场已基本肃清。硝烟未散,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合着初冬清晨的寒意,吸进肺里都带着铁锈般的冷冽。
临时搭起的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陆执半靠在铺了厚厚皮毛的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右臂的衣袖被剪开,露出的整条手臂自肩至腕,皮肤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焦黑色,布满细密的龟裂,仿佛被烈火灼烧后又急速冷却的瓷器,裂痕深处隐隐透出暗红,触目惊心。
太医院院正刘温亲自处理,额上冷汗涔涔,指尖都在发颤。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伤势——外表酷似严重灼伤,但皮肉之下,筋脉骨骼却呈现一种奇特的“枯竭”之象,生机微弱,仿佛被某种霸道无比的力量瞬间抽干了所有精气。
“陛下……”刘温声音发哑,“此伤……老朽……从未……”
“朕知道。”陆执闭着眼,声音低弱却清晰,“玉玺反噬,非寻常药石可医。你只需尽力,减缓疼痛,防止溃烂……保住这条手臂。”
“老朽……定当竭尽全力!”刘温咬牙,取出珍藏多年的秘制药膏,混合着“定神草”研磨的粉末,小心翼翼地为陆执涂抹、包扎。药膏触及伤处,带来一阵清凉,稍稍压下了那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的剧痛。
帐帘掀起,慕笙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走了进来。她的脸色也不好看,左臂重新包扎过,行动间仍有些滞涩,但眼神比起昨夜的惊惶无措,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压抑着更深的东西。她看到陆执手臂的惨状,瞳孔微微一缩,指尖捏紧了药碗边缘,泛出青白色。
“陛下,药好了。”她走近榻边,声音放得很轻。
陆执睁开眼,看向她。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说话。帐内只剩下刘温处理伤口的细微声响和炭火的噼啪。
良久,陆执才道:“你没事就好。”
慕笙低下头,用银匙搅动药汁,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陛下伤重至此,奴婢岂敢称‘没事’。”她舀起一匙药,吹了吹,递到他唇边,“太医说,这药能固本培元,缓解内腑灼伤。”
陆执没有拒绝,就着她的手,慢慢将药喝完。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却不及心头万一。
喝完药,刘温也处理完毕,躬身退下,帐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玉玺……送回地宫了?”陆执问。
“嗯。郭老将军派了最心腹的五十人,由墨影领着,从原路返回,已将玉玺重新安放祭台。”慕笙道,“墨影说,玉玺放回后,石室内的光芒似乎柔和了些,裂痕……没有扩大。”
“那就好。”陆执似乎松了口气,目光落在自己缠满绷带的右臂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一条胳膊,换一场胜局,换玉玺安稳,倒也值得。”
“陛下!”慕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颤意,“不值得!什么值得用陛下万金之躯去换?江山?玉玺?还是……奴婢的命?”
她眼圈倏地红了,猛地别过头去,肩头微微耸动。
陆执怔住了。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情绪外露,如此……激烈的反驳。在他印象里,她总是冷静的,克制的,哪怕在生死边缘,也保持着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
“慕笙……”他下意识想抬手,却牵动伤处,闷哼一声。
慕笙立刻转过身,扶住他:“别动!”她看着他因疼痛而紧蹙的眉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陛下总是这样……总是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把所有的险都自己扛。您是皇帝,可皇帝也是人,也会疼,也会死!”
她哭着,却又不敢大声,压抑的抽泣在帐内低回,像受伤小兽的呜咽。
陆执心中那块最坚硬的地方,被这滚烫的泪水和哽咽的质问,彻底烫软了,融化了。他伸出未受伤的左手,有些笨拙地,拭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他声音沙哑,“朕……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受伤?习惯拼命?”慕笙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奴婢不想陛下习惯这些。奴婢想陛下好好的,想陛下长命百岁,想陛下……”
她想说什么,却又顿住了,只是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那里面翻涌的情感,浓烈得让陆执心惊,也让他心底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痛楚的暖意。
“想陛下什么?”他低声问,目光锁着她。
慕笙张了张嘴,最终却摇了摇头,垂下眼帘,只将他的手贴得更紧些,轻声道:“想陛下,以后不要再受伤了。”
陆执没有再追问。他只是这样看着她,看着她沾泪的睫毛,泛红的鼻尖,还有那紧抿的、倔强又脆弱的唇。帐外是战后清理的喧嚣,帐内却仿佛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和心跳。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心意,早已在生死边缘,无声交汇。
午时过后,太后銮驾抵达鹰嘴峪大营。
她依旧是一身素服,未施脂粉,在徐嬷嬷搀扶下走入大帐时,脚步甚至有些虚浮。看到榻上面无血色、右臂裹得严严实实的陆执,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痛色,随即在榻前数步处,缓缓跪了下来。
这个举动,让帐内所有随行和侍立的人都大吃一惊!太后跪皇帝,于礼不合!
陆执也是微微一怔,挣扎着想坐起:“母后,这是何意?快请起。”
“皇帝伤重,不必起身。”太后却不起,反而俯身,深深拜下,“哀家此来,一是探视皇帝伤势,二是……向皇帝请罪。”
“母后何罪之有?”陆执示意慕笙去扶,慕笙上前,太后却摆摆手,示意她退开。
“哀家之罪,有三。”太后抬起头,面色平静,眼中却有化不开的倦怠和悔意,“其一,知晓先帝密诏及影卫之事,却未能及时警示皇帝,反因私心优柔,将调兵诏书交予楚王,以致酿成今日兵祸,危及皇帝性命,动摇国本。此乃失察纵容之罪。”
“其二,明知楚王与影卫勾结,图谋不轨,却心存侥幸,妄图利用他们互相牵制,以至养虎为患,反伤自身。更因一己之私,隐瞒先帝棺椁夹层陷阱之秘,险些令皇帝身陷死地。此乃识人不明、自私误国之罪。”
“其三,”太后声音微颤,看向陆执缠裹的手臂,眼中终于泛起泪光,“哀家身为母后,未能护你周全,反因过往心结与软弱,令你饱受磨难,重伤至此。此乃……为母失职之罪。”
她再次俯首:“哀家无颜再居太后之位,亦无颜面对列祖列宗。请皇帝……废去哀家尊号,移居冷宫,以儆效尤,以正国法。”
帐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太后自请废黜,这可是震动朝野的大事!
陆执靠在榻上,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后。这个曾经宠冠后宫、在先帝死后依然尊荣无比的女人,此刻卸去了所有华服与威严,只是一个苍老、疲惫、充满悔恨的母亲。她说的都是实话,她的罪责,确实不轻。
但他也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份真实的痛苦和……如释重负。或许,说出这些,对她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良久,陆执缓缓开口:“母后请起吧。”
太后未动。
“母后所言诸事,朕已知晓。其中是非曲直,功过因果,非一时可断。”陆执声音平静,“母后能坦言罪责,足见悔悟。然,国有国法,朕不能因私废公。太后尊号,暂且保留。但慈宁宫……母后确实不宜再居。”
他顿了顿:“即日起,请母后移居西苑‘静心园’颐养。无朕旨意,不得擅出。一应用度,仍按太后例供给。徐嬷嬷等人,准其随侍。”
静心园,是西苑一处僻静的皇家园林,风景清幽,实则是变相的软禁。保留了太后名号,却剥夺了所有权力和自由。这已是顾念母子情分,从轻发落。
太后闻言,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随即再次深深拜下:“谢……皇帝恩典。”声音干涩。
她知道,这已是陆执能给的最大宽容。她没有再求情,在徐嬷嬷搀扶下,慢慢站起身。离开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陆执,目光扫过侍立在一旁的慕笙,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蹒跚着走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清冷的空气和太后萧索的背影。
陆执闭上眼,眉宇间是深深的疲惫。处置生母,哪怕她罪有应得,心终究是痛的。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他未受伤的左手手背。
他睁开眼,对上慕笙清澈而安静的目光。她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看着他,仿佛在无声地说:我在这里。
陆执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很用力。掌心的温度,一点点驱散着心底那处寒冰。
傍晚时分,追击楚王残部的镇北将军秦烈带着一身风尘和煞气返回大营,入帐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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