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偏殿藏锋（2/2）
“免了。”陆执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在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刘太医来过了？怎么说？”
慕笙将刘太医所述之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包括“鬼面幽兰”、胁迫、赵昂被秘密运走，以及影卫可能已深入宫中的判断。
陆执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直到慕笙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你信刘温的话？”
刘温是刘太医的名字。
“他当时的恐惧不似作伪。”慕笙道，“而且，赵副统领的尸体迅速火化，本就蹊跷。若真已死，何必急着毁尸灭迹？”
“是啊，何必呢。”陆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朕这位四弟，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救人，是为了留后手；灭迹，是为了断线索。一石二鸟。”
“陛下认为，是楚王主导了这一切？”
“除了他，还有谁有能力、有动机做这些？”陆执看向慕笙，“不过，刘温说影卫对宫中路径了如指掌，这倒是提醒了朕。宫里的老鼠，恐怕不止一两只。”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先帝在位时，影卫的职责之一是监察宫闱。他们对这座皇宫的了解，或许比朕这个皇帝更深。这么多年，他们若想藏几个人，太容易了。”
慕笙心中凛然。是啊，如果影卫成员本身就伪装成普通宫人、侍卫，甚至女官，潜伏在宫中各个角落，那才是最可怕的。他们日常所见所闻，都是最真实的情报。
“陛下打算如何清查？”
“不能大张旗鼓地查。”陆执摇头，“打草惊蛇，他们只会藏得更深。朕需要他们动起来，自己露出马脚。”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慕笙身上：“你搬进偏殿，就是第一步。所有人都知道你现在是朕最看重的人，离朕最近。影卫若想掌握朕的动向，甚至……想对朕不利，你很可能会成为他们的目标，或者……桥梁。”
慕笙明白了。她不仅是需要保护的对象，也是陆执有意放出的诱饵。用她来吸引暗处的目光，引蛇出洞。
“奴婢明白了。”她平静地说，“奴婢会做好这个‘桥梁’。”
陆执走近她，伸手抚上她的脸颊。他的手掌温热，动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怕吗？”
同样的问题，他问过多次。但这一次，慕笙听出了不同。
“不怕。”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奴婢只怕不能帮到陛下。”
陆执的眼神深了深，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皮肤：“慕笙，有时候朕会想，把你卷进来，是不是错了。”
“是奴婢自己选择的。”慕笙轻声道，“从奴婢选择相信陛下那日起，这条路，就注定要一起走。”
陆执沉默了。烛火跳跃，在他眼中映出明明灭灭的光。良久，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呼吸相闻。
“等这件事了了，”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某种承诺的重量，“朕许你一个将来。”
将来……什么样的将来？慕笙没有问。此时此刻，这个承诺本身，已经足够让她心跳失衡。
就在这静谧得有些旖旎的时刻，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瓦片被踩动的“咔嚓”声。
陆执眼神一厉，瞬间将慕笙拉到身后，另一只手已按在腰间软剑的剑柄上。
“谁？”他低喝。
窗外寂静无声。只有秋风呼啸而过。
但慕笙听见了。虽然只有一瞬，但她确实捕捉到了窗外传来的、迅速远去的脚步声，以及一道压抑的、带着惊疑的心声：
【陛下竟对她……如此亲密？】
不是普通的窥探者。这人认识陆执，且对陆执与她的关系感到惊讶，甚至……不安。
陆执示意慕笙别动，自己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窗外月色清冷，庭院空旷，只有巡逻侍卫规律走过的身影，并无异常。
“陛下？”侍卫统领闻声赶来。
“加强戒备。”陆执沉声道，“尤其是偏殿周围。有任何可疑动静，立即来报。”
“遵命！”
陆执关好窗，回身看向慕笙，脸色凝重：“看来，老鼠已经闻到味道了。”
慕笙点点头，心中却想着刚才那个心声。那人称陆执为“陛下”，应是宫中人。语气里的惊疑，不像是对帝王私事的寻常好奇，更像是一种……计划被打乱的措手不及。
难道影卫原本的计划里，并不包括陆执会对一个宫女动真情？她的存在，成了他们算计中的变数？
这个认知，让她在警惕之余，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觉。
后半夜，慕笙辗转难眠。
窗外月色透进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陆执已经回了正殿，偏殿里只有她和外间熟睡的青黛。寂静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风吹落叶，远处梆子，甚至自己的心跳。
她反复回想夜宴至今的种种细节，试图将那纷乱的线索串联起来。楚王的琴音，慈宁宫的火，豫郡王的毒，赵昂的“死而复生”，刘太医的被迫隐瞒，方才窗外的窥探……
还有太后。那位深居简出、看似病重的太后，在这盘棋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是真如她所言，只是个知晓内情却无力回天的忏悔者？还是……她才是真正执棋的人，楚王只是她推到前台的棋子？
【楚王信不得。】赵昂临终的话在耳边回响。
可太后的话，又可信几分？
慕笙披衣起身，走到书案前，就着月光，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楚王、影卫、太后、先帝、赵昂、成王、静慧、崔嬷嬷、小莲……
她试图画出他们之间的关系网，却发现千头万绪，错综复杂。每个人都似乎知道一部分真相，每个人都似乎有所隐瞒。
她的目光落在“太后”二字上。这位深宫妇人，在先帝晚年宠冠六宫，在先帝死后成为太后，却又在陆执登基后逐渐失势。她真的甘心吗？如果先帝的布局是真的，她作为知情人，甚至参与者，为何要在此时向陆执“坦白”？是为了保全自身，还是为了……麻痹陆执？
慕笙想起太后提到楚王时，那一瞬间柔和的眼神。那是真实的母子之情，还是演技？
她正凝神思索，外间忽然传来青黛一声压抑的惊叫，随即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
“青黛？”慕笙心中一紧，立刻起身，抓起桌上一把裁纸刀，轻轻推开内室的门。
外间一片漆黑，月光只照亮了半边。青黛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一个黑影正蹲在她身边，似乎在翻找什么。
听见动静，黑影猛地抬头，对上慕笙的目光。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冷光。
慕笙握紧裁纸刀，强作镇定：“你是谁？想干什么？”
黑影没有回答，站起身，一步步向她逼近。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压迫感。
慕笙后退，背脊抵住了内室的门框。她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但绝不能坐以待毙。她深吸一口气，正要放声呼救——
黑影却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远处，传来了侍卫巡逻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黑影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不再犹豫，转身扑向窗户，灵巧地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慕笙连忙跑到窗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屋脊上一闪而逝，速度快得惊人。这不是普通刺客或盗贼的身手。
她回身点亮烛火，检查青黛。青黛只是被打晕了，并无大碍。她身上和包袱被翻得凌乱，但似乎没少什么东西。
这人不是来杀人的，也不是来偷东西的。那他是来……找东西的？
找什么？这偏殿里，有什么是值得影卫深夜冒险来搜寻的？
慕笙的目光落在自己随身带来的那个小包裹上。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唯一特别的，就是那枚莲花玉佩，此刻正贴身戴在她身上。
难道……是为了玉佩？
还是说，是为了确认她是否真的住进了偏殿？或者，是为了在她这里留下或取走什么？
她仔细检查了屋内每一个角落，终于在窗台的缝隙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一片极薄的、指甲大小的铜片，边缘锋利，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一只展翅的乌鸦。
慈鸦。
影卫的标记。
这不是无意中遗落的，这是故意留下的。是警告，是示威，还是……某种联络信号？
慕笙捏着那枚冰凉的铜片，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一点点沉下去。
影卫，真的已经渗透到可以悄无声息潜入养心殿偏殿的程度了。
这场暗战，从此刻起，已经不再是远距离的谋算，而是近在咫尺的生死交锋。
她将铜片紧紧握在手心，锋利的边缘刺痛了皮肤。
（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