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人心如渊(2/2)
陆执听完,久久沉默。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改良过的‘百日醉’……”陆执缓缓道,“能让人意识清醒却无法动弹,这是比死更痛苦的折磨。下毒的人,不仅要灭口,还要折磨他。”
“陛下,”慕笙轻声道,“赵副统领知道很多秘密。太后……或者说太后背后的人,怕他说出来。”
“背后的人?”陆执抬眼,“你觉得,太后背后还有人?”
慕笙犹豫了一下:“奴婢只是觉得,太后深居后宫,即便手眼通天,要调动影卫、安排两次刺杀,还要在十二年间不断灭口……光靠她一人,恐怕力有不逮。”
陆执的眼神深了深:“继续说。”
“秋狩那日的刺客,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显然是专业死士。静心庵的埋伏,也计划周密。这些都需要大量的人力财力支持。”慕笙分析道,“太后虽然尊贵,但毕竟久居深宫,与外界的联系有限。她需要一个……在前朝的帮手。”
一个能在朝中调动资源、安插人手、传递消息的帮手。
陆执的手指在书卷上轻轻叩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你觉得会是谁?”
慕笙摇头:“奴婢不知。但这个人,一定位高权重,且与太后利益一致。”
利益一致。这个词点醒了陆执。
太后的利益是什么?维持自己的地位和权力。那么,什么样的人会与她的利益一致?
外戚。只有外戚,才会与太后的荣辱紧密相连。
成王!太后的亲妹夫,手掌京畿部分兵权。成王妃屡次求见太后被拒,是真的关心姐姐,还是……想传递消息?
陆执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福安。”他唤道。
福公公应声而入。
“传朕口谕:成王年事已高,近日京中多事,让他好生在府中休养,无诏不必上朝。”
这是变相的软禁。
福公公领命而去。慕笙心中暗惊,陆执的动作比她想象中还要快,还要狠。
“陛下,这样会不会……”她有些担忧。
“打草惊蛇?”陆执接过她的话,冷笑一声,“蛇已经惊了。从静慧死的那天起,这场戏,就不需要再藏着掖着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沉,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慕笙,你知道朕登基那天,在太庙里许了什么愿吗?”
慕笙摇头。
“朕说:愿以一身罪孽,换天下清明。”陆执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可这三年,朕杀的人越来越多,这宫里的血,却从未洗干净过。”
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寂。慕笙忽然想起,他也才二十五岁。这个年纪的寻常男子,或许还在读书、考功名、娶妻生子。可他却已经背负着无数人命,坐在了这个天下最冰冷的位置上。
“陛下,”她轻声道,“清明不是一日之功。有些污垢藏得太深,需要慢慢挖,才能挖干净。”
陆执转过身,看着她。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像暗夜里的星子。
“你不怕吗?”他问,“卷入这些事,可能会死。”
“怕。”慕笙诚实地说,“但奴婢更怕……看着不该死的人死去,看着该受惩罚的人逍遥。”
就像她的父亲。就像静慧师太。就像那些无声无息死在围场、死在宫廷角落里的冤魂。
陆执走近她,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最终只是拂去了她肩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点灰尘。
“明日,你去一趟浣衣局。”他说。
浣衣局?慕笙一愣。
“找一个叫崔嬷嬷的老宫人。她今年应该六十有三了,十二年前,在围场当过洗衣妇。”陆执道,“静慧留下的名单里,有她的名字。但她没有死,而是因为‘年老体弱’,被调回了浣衣局。”
慕笙立刻明白了。这是另一个幸存者!
“陛下想让她……”
“问问她,当年在围场,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陆执道,“她既然能活下来,要么是运气好,要么……是知道些什么,却不敢说。”
“奴婢明白了。”
“带上两个暗卫,暗中保护。”陆执补充道,“这次,绝不能再出意外。”
慕笙郑重点头。她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条线索了。崔嬷嬷若再出事,十二年前的真相,可能真的要永远埋藏。
次日午后,慕笙换了一身普通宫女的衣裳,提着一个装着点心的篮子,来到了浣衣局。
浣衣局在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低矮的房舍,空气中弥漫着皂角和潮湿的味道。几十个宫女正在院中忙碌,捶打、漂洗、晾晒,无人说话,只有单调的捶衣声和水声。
慕笙找到了管事嬷嬷,递上一块碎银:“嬷嬷,我想找崔嬷嬷,家里托我带了些东西给她。”
管事嬷嬷掂了掂银子,脸上堆起笑:“崔嬷嬷啊,她在后院晾衣服呢。姑娘这边请。”
后院比前院更破败。晾衣绳上挂满了各色衣物,在秋风中飘荡。一个头发花白、背脊佝偻的老妇人正在费力地拧着一件被单,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像枯老的树根。
“崔嬷嬷,有人找。”管事嬷嬷喊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崔嬷嬷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慕笙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姑娘是?”
“嬷嬷,我是慕笙。”慕笙走近,将篮子递过去,“家里让我带些点心给您。”
崔嬷嬷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却没有接篮子,而是警惕地看着她:“姑娘认错人了吧?老奴无亲无故,哪来的家里?”
慕笙压低声音:“是静慧师太让我来的。”
崔嬷嬷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手中的被单掉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你……你说什么?”
“静慧师太。”慕笙重复了一遍,看着她浑浊的眼睛,“她说,您知道十二年前围场的事。”
崔嬷嬷的嘴唇开始颤抖。她左右看了看,确定附近没人,才一把抓住慕笙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她……她还活着?”
“三天前,投井自尽了。”
崔嬷嬷的手松开了,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晾衣架上,几件衣服掉在地上。她却没有去捡,只是呆呆地站着,眼中涌出混浊的泪水。
“死了……都死了……果然都死了……”
“嬷嬷,”慕笙扶住她,“师太临死前,留下了一些东西。她说,只有您能证明那些事是真的。”
崔嬷嬷抬起头,看着慕笙年轻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证明?证明有什么用?人都死了,证明给谁看?”
“给活着的人看。”慕笙一字一句道,“给那些枉死的人,讨一个公道。”
“公道?”崔嬷嬷喃喃重复,忽然激动起来,“这宫里哪有公道!太子死了,周统领死了,那些侍卫都死了!谁来给他们公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慕笙连忙捂住她的嘴:“嬷嬷,小声些!”
崔嬷嬷挣开她的手,却也不再喊了,只是喘着气,眼泪不停地流。良久,她才平静下来,用袖子抹了把脸。
“姑娘,你回去吧。”她的声音变得疲惫,“老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您看见了。”慕笙盯着她的眼睛,“您看见了那天晚上,有人进了太子的帐篷。不是刺客,是……送东西的人。”
崔嬷嬷的身体僵住了。
“您当时在河边洗衣,因为白天晾的床单被风吹跑了,您去找,正好看见了。”慕笙继续道,“那个人穿着斗篷,看不清脸,但您看见了他的靴子——靴子上,绣着金线云纹。”
那是亲王或郡王才能用的纹饰。
崔嬷嬷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嬷嬷,”慕笙握住她冰凉的手,“那个人是谁?”
“不……不能说……”崔嬷嬷摇着头,“说了会死……我还有一个侄女在宫里……不能连累她……”
“您侄女在哪个宫?我可以求陛下,把她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慕笙承诺道,“但您必须说出来。否则,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您,或者您的侄女。”
崔嬷嬷的眼神剧烈挣扎着。恐惧、担忧、犹豫,还有一丝埋藏了十二年的愤怒,在她苍老的脸上交织。
终于,她咬了咬牙,凑到慕笙耳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那是一个封号。
一个慕笙从未想过会牵扯进来的人。
她松开崔嬷嬷的手,后退一步,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您……确定?”
“老奴虽然老了,但眼睛还没瞎。”崔嬷嬷惨笑,“那纹饰,整个大周朝,只有一个人能用。姑娘,话我已经说了,您……好自为之吧。”
她转过身,继续去拧那件湿透的被单,背影佝偻而决绝,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慕笙站在原地,看着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如果崔嬷嬷说的是真的……
那么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她提起篮子,转身离开了浣衣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崔嬷嬷还在晾衣服,动作缓慢而机械,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慕笙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但她来不及细想,因为一个暗卫匆匆走了过来,低声道:“姑娘,陛下急召。”
“出什么事了?”
暗卫的脸色很难看:“成王府……出事了。”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