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老政治家(2/2)
看起来零碎的信息似乎没什么太大用处,但是积少成多,积水成合起来那用处可是相当巨大了。
他们绕过这队士兵,继续向东北方向渗透。
在一个被战火波及、半荒废的小村子外,卡兰与一个早先联络上的、为埃里克家族服务多年的退役地方法官接上了头。
两人躲在村外废弃的磨坊里。
这位由於年龄缘故,早早就退役了的老法官,正是由於老年的因素,从而躲过了那场政治危机,算是为数不多此刻还活著的老傢伙。
同时,表面看起来,他的手上似乎应该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权利,但其实事实上,由於曾经年轻时的各种作为和面子,他能够在许多地方上插得上话,甚至能够指挥部分新生代傢伙。
他原本的本职工作应该是协助领主执行司法审判、维持领地內的秩序,处理纠纷和违法行为,是领主权力在司法层面的延伸。
此刻,由於季节,气候以及领地现状的缘故,磨坊里堆著腐朽的麦草和破木料,光线昏暗,空气中有一股浓的能够让所有人皱眉头霉味。
卡兰和那老法官缩在最里面的角落,声音压得极低。
老法官名叫“道尔”,头髮全白了,背有点驼,但一双眼睛在昏暗中却没什么浑浊,看人时依旧带著一种习惯性的、审视般的通透锐利,只是这通透锐利如今被深深的疲惫和忧虑掩盖了。
他裹著一件半旧的厚羊毛袍子,手指因为常年的文书工作有些弯曲。
“卡兰骑士,没想到————还能见到您。”
道尔的声音已经不再像年轻时候那么有力了,甚至由於年老气衰,精气神不足的缘故,甚至有点一字一顿的感觉了,但是他吐字依旧十分清晰。
“城堡里的事,我都听说了。
埃里克大人他————唉。”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那声嘆息里充满了物是人非的悲凉。
“道尔,节哀。现在说这些已无用处。”卡兰不想浪费时间感慨,直接切入正题。
“奥拉夫坐不稳那个位置,这你比我清楚。
狼獾领的利昂男爵,已经和红松领联军,不日就將兵临城下。我们是为结束这场乱局而来。”
道尔沉默了一下,慢慢点头:“我听过那位年轻男爵的一些事,手段厉害,但似乎——讲规矩。”
他特意在“讲规矩”上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看著卡兰。
对於一个干了一辈子司法、最看重秩序和规则的老法官来说,领主是否“讲规矩”,或许比是否仁慈更重要。
“利昂男爵的目標是奥拉夫,是平定叛乱,恢復秩序。”
卡兰强调,“对於愿意让领地恢復平静、不再附逆的人,男爵大人不会追究“”
。
“我老了,追究不追究,对我这把老骨头没什么区別。”
道尔摆摆手,但话锋隨即一转,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沉浸於回忆的敘述感。
“但我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七十年,当了四十五年的法官。
从老男爵父亲那一代,就在各地村镇跑,后来在埃里克大人父亲,也就是老男爵沃尔夫冈手下,算是坐稳了位置。
那时候,可没现在这么乱,领地可是相当繁荣啊!”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衡量该说多少。
“年轻时,他们都说道尔是个认死理的傻子,眼里只有领主法令和那本快翻烂的《领地惯习抄录》。”
“偷一只鸡该罚多少,田界纠纷怎么量,债务还不上怎么办,两口子打架闹到公堂上怎么判————我都按规矩来。
得罪过人吗当然得罪过,有些还是有点身份的。
但老男爵信我,知道我不会因为谁送只兔子就歪了判决。
几十年下来,这套死理,反而成了我的“规矩”。”
他抬起那有些弯曲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人都说我道尔老头倔,不通人情。
可正因为只认规矩不认人,有些事,有些人,反而欠了我人情,或者————怕我这张嘴,怕我脑子里的旧帐本。”
卡兰身体微微前倾,知道重点来了:“比如”
道尔昏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语速稍微快了点:“比如现在守东门第二班那个小队长,那个我们都一致认为算得上是毛头小子的罗德。”
“他那窝囊的醉鬼老爹二十年前喝醉了打死邻居一只羊,按律要抽鞭子加赔钱。
他爹穷得叮噹响,赔不起。
是我判的,鞭子照抽,但赔款准他分三年用粮食抵,还作保没让他家抵押最后一头半。
罗德那会儿半大小子,现在他守的门,几点换岗,哪段墙根有老狗洞,夜里哪个时辰最容易打瞌睡,他清楚得很。”
“再比如,管著西边河湾村和橡木村收税徵发的那对兄弟税吏,老大叫霍克。
十年前,他们家跟邻村大户爭一条水渠的使用权,闹到要械斗。
是我带人去的,量了旧渠,查了老地契,没偏袒任何一边,判了个轮流使用的法子。
两家都不太满意,但也说不出什么。霍克现在见到我,还叫一声道尔老爷子”。
让他对上面交办的差事疏忽”一点,拖延几天,或者看错了”名单少徵发几个人————不难。”
“还有城堡里管仓库钥匙的那个老库管,哈桑,算是我远房表亲,人胆子比老鼠还小,但记性像骆驼。
库里还剩多少袋麦子,多少捆箭,烂了几副皮甲,他闭著眼睛都能摸出来。
奥拉夫的人来了,他乖乖交了钥匙,但我听说————他好像不小心”多留了一把备用的,藏在他那件破袍子的夹层里,谁也没告诉。”
道尔慢慢地、一条条地说著,语气平静得像在嘮家常,但每一条信息,都像一把钥匙,或者一根能撬动某个环节的槓桿。
他不是在炫耀武力或权力,而是在展示一种更隱秘、基於长期“规矩”运行所积累下来的、渗透在领地毛细血管里的影响力。
这种影响力在和平时期或许不显山露水,但在旧秩序崩溃、人人自危的乱局中,却能成为决定天平倾斜的微妙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