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共鸣的代价(1/1)
“收割者之眼”那一下肉眼可见的“愣神”,像一针强效吗啡,扎进了联合指挥部(USF)每个知情者的血管里。矿坑平台上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带着癫狂的欢呼,黑钢的悍卒们把帽子(或者随便什么能扔的东西)抛向空中,铁锈镇的技术员们抱在一起又叫又跳,连水晶城屏幕那头的“辉光”和她那些一贯冷静的同伴,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和难以置信交织的神情。摩根更是咧着大嘴,用力拍着李昊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李昊差点一个趔趄),震耳欲聋地嚷嚷:“看见没!看见没!老子就说光靠骂娘也能干仗!那鬼眼睛吃噎着了!哈哈哈!”
短暂的狂喜甚至冲淡了天空中那只“眼睛”迅速恢复旋转后、似乎变得更加强烈的冰冷注视带来的寒意。他们做到了!用一堆破烂零件、土法理论和一群走投无路者的“心气儿”,真的让那高维的“清道夫”尝到了意料之外的“怪味”!
然而,废土上第一定律就是: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这种拿灵魂当柴火烧的“大餐”。
狂欢只持续了几分钟,就被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警报打断。
第一声来自平台中央那台“心火共鸣阵列”。在完成那惊天动地(相对而言)的一击后,这堆刚刚还被光环和能量流包裹的“神迹”,此刻正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属疲劳到极致的“嘎吱”声。中心那块已经出现裂痕的混沌晶体,光芒彻底熄灭,表面覆盖了一层灰败的、类似能量灰烬的物质。周围的符文板要么黯淡无光,要么闪烁着不稳定的、病态的火花,好几处连接的能量导管“噗嗤”一声,喷出带着焦糊味的浓烟。整个阵列框架都在微微发红,热浪逼人。
“冷却系统过载!符文回路多处熔断!核心晶体……灵质(墨工用的词)活性骤降,接近‘死寂’!”阿哲第一个冲到控制台前,看着上面一片飘红的读数,声音发颤。
老陈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技术狂人面对心爱玩具即将报废时特有的、混合了心痛和抓狂的表情。“快!切断所有能量输入!启动备用液氮冷却(用紧急储备的工业冷却剂冒充的)!墨工!影鉴!帮忙看看那些符文还能不能救!”他一边吼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拔那些还在冒烟的管线,手指被烫得直呲牙。
秦守仁也踉跄着跑过来,看着能源监控屏上那瞬间抽干又瞬间归零、留下一片狼藉的能源曲线,眼前又是一黑:“一次……就一次!抽掉了我们紧急备用能源的百分之四十!冷却还要额外耗能!这玩意儿不是武器,是……是能源黑洞!吃电的饕餮!”
第二声警报,或者说异状,则来自刚才参与“共鸣”的人群本身。
起初是几个黑钢的士兵。他们在欢呼过后,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虚脱和……空虚。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虽然也有),而是一种精神上的“被掏空感”。一个刚才还因为想起死去的战友而双目赤红、怒吼连连的年轻士兵,此刻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有些涣散,同伴拍他肩膀,他只是迟钝地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股冲天的怒意和悲伤,连同他此刻应有的反应,都被一起抽走了。
紧接着,铁锈镇这边也有人出现了类似症状。一个参与“情绪诱导”录音的老技工,之前还因为想起小柯和老李而咬牙切齿,此刻却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眼神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恨……好像没那么恨了……就是……有点累,没意思……”
徐进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刚才可是铆足了劲,把对天上地下的所有杂碎的怒火都“贡献”了出去,现在那股熟悉的、随时准备抄家伙干架的暴脾气,竟然像退潮一样迅速消退,心里空落落的,甚至觉得有点……没劲?他试着对旁边一个笨手笨脚差点撞到阵列的黑钢新兵吼了一嗓子,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八度,气势全无,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精神检测读数异常!”医疗小组的人带着便携设备冲进人群,很快发现了问题,“大部分参与者的情绪波动曲线急剧扁平化!肾上腺素、皮质醇等应激激素水平异常下降!部分人出现……情感淡漠、动机减退、共情能力暂时性降低的症状!这……这像是极端精神消耗后的‘情感枯竭’!”
情况迅速汇总到临时搭起的医疗帐篷里。参与共鸣的三方志愿者,超过七成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精神疲劳和情感抑制。最严重的十几个人,包括几个黑钢老兵和铁锈镇的年轻技工,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问话反应迟钝,对伤痛、危险甚至同伴的呼唤都显得漠然。一个水晶城那边的技术员(通过加密信道同步参与)甚至报告出现了短暂的“失语症”和“自我认知模糊”。
“妈的……老子刚才贡献的是怒气,不是把魂儿都给出去了吧?”摩根揉着太阳穴,他也感到一种奇怪的“平淡”,虽然没手下那么严重,但那种熟悉的、驱动他砍杀和生存的狠劲,确实淡了不少,“这鬼机器……还带抽水烟的?把人的火气都抽走了?”
“恐怕比那更糟。”随队的老医生脸色难看,“强烈的、定向的情绪激发和抽取,可能过度消耗了大脑中负责产生和体验这些情感的相关神经递质和神经网络。简单说,他们短时间内‘烧’掉了太多的‘情绪燃料’,现在‘油箱’见底了,甚至可能……某些‘油路’出现了暂时性的‘损伤’或‘关闭’。需要时间恢复,而且……不一定能完全恢复到以前的状态。”
老医生的话让帐篷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一次成功的“反击”,代价竟然是参与者暂时(也许是永久性)地失去了感受强烈情绪的能力?愤怒、悲伤、爱、恨……这些构成人性核心的东西,竟然成了可消耗的“弹药”?
“辉光”的声音从加密通讯中传来,带着技术性的冷静,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我方同步参与者亦出现类似‘情感钝化’现象。初步分析,共鸣阵列在强行提纯、放大并投射集体情感波动时,对作为‘源点’的个体意识造成了逆向的‘抽取’与‘同调压力’。这类似于……过度共情或情感献祭的极端表现。情感共鸣器,本质上是一种将主观意识能量化的危险技术,使用者本身,就是其‘燃料’和‘耗材’。”
“耗材”这个词,像冰锥一样刺人。他们刚刚用自己残存的人性之火,烫了“收割者”一下,却发现自己最珍贵的“火种”,正在这过程中飞快地消耗、黯淡。
李昊看着医疗帐篷里那些眼神空洞、或强打精神却难掩疲惫的志愿者们,又看看外面那台冒着青烟、需要“数日冷却维修”的破烂阵列,心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负担和更深邃的寒意。
他们找到了一种能伤害“收割者”的武器,但这武器,燃烧的是他们的灵魂之火。每一次使用,都可能让一部分人变得不再像“人”。这代价,比能源消耗,比物资匮乏,更加触目惊心。
“记录所有受影响者的状况,尽全力治疗和恢复。”李昊最终下令,声音有些沙哑,“‘心火共鸣阵列’封存检修,在找到降低对使用者副作用的方法前,不得轻易启动。老陈,阿哲,你们接下来的首要任务,不是增强它的威力,而是研究如何保护‘燃料’。”
他走出医疗帐篷,望向天空。那只“眼睛”依旧在旋转,但李昊仿佛能感觉到,在那短暂的“困惑”之后,它的“注视”中,多了一丝……更感兴趣的、评估“新玩具”般的冰冷意味。
他们证明了情感可以成为武器。但也同时暴露了,这种武器是何等的奢侈与残酷。他们就像一群在黑暗森林中点起篝火的人,火焰能驱赶野兽,却也照亮了自己,并正在消耗着他们赖以生存的、本就不多的木柴。
废土的战士们,刚刚学会用灵魂开枪,却发现每扣动一次扳机,自己的一部分也随之消散。前方的路,在短暂的亮光之后,显得更加黑暗和崎岖。而他们,还有多少“情感”可以挥霍,去支付下一次“共鸣”的昂贵账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