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静水深流（2/2）

从此，泽川区委的这栋楼里，将不再有他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不再有他办公室里深夜常亮的灯光。

裴文辉心头掠过一丝真切的伤感，像是对一段重要时光落幕的不舍。

尽管，在那段时光里，他更多时候只是一个背景板似的存在。

伤感之后，一个更现实、也更尖锐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带着冰冷的自嘲：江书记走了。

那夏主任之前暗示的，让他去找江书记说说情、帮忙争取留在市委政研室的可能……这条原本就渺茫、且让他难以启齿的路，现在，是彻底地、干干净净地被堵死了。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鼓起那点可怜的勇气去尝试，路就断了。

这感觉，有点荒谬，有点可笑，又有点如释重负，或许吧，至少不用再纠结要不要开口，如何开口了。

紧接着，另一个更清晰的认知浮上水面：董主任提拔了，组织部副部长。

那可是实权位置，多少人梦寐以求。

董主任跟着江书记多年，鞍前马后，如今算是修成正果。

而自己呢？同样是江书记身边工作过的人，如今还坐在这临时的、角落的办公桌前，为一个更稳妥的岗位、一个更明确的未来而暗自努力，甚至刚刚经历了一次不小的挫折。

差距，在这一刻，被如此直观地摆在了面前。

同是“身边人”，际遇却天差地别，这无关能力高下，更多的是机缘，是资历，是某种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时运”与“亲疏”。

董主任的提拔，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自己的位置——一个曾经接近核心、却又迅速回归边缘的、前借调人员。

他，裴文辉，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立场，去为江书记的高升表达祝贺？一个电话？一条短信？以什么身份？前下属？借调人员？

恐怕在江书记那繁忙的通讯录里，他的名字早已沉底，甚至可能已被覆盖。

此刻发去祝贺，除了显得唐突和别有用心，还能有什么意义？

至于董主任，人家新官上任，祝贺的人怕是早已踏破门槛，自己这个没什么交情的“前同事”，又何必去凑那个热闹，提醒对方自己此刻的窘境？

一丝微妙的、混合着自卑、自怜与理智清醒的情绪，在他心头萦绕。

他看着办公室窗外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看着同事们或真心或应景地讨论着这次人事变动带来的种种可能、谁谁谁可能接替董主任的位置、区委办格局会有何变化……他像个局外人，安静地听着，没有参与。

热闹是他们的，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在那个圈子里。

江书记的离开，董主任的高升，就像一阵风吹过泽水河面，会掀起波澜，会影响很多人的轨迹，但这波澜，暂时还波及不到他这个小角落。

他需要做的，不是伸长脖子去张望那驶向远方的航船，而是低下头，更用力地划动自己脚下这只尚且简陋、甚至有些不稳的小舟。

他默默关掉了那份已经校对完的方案文档，新建了一个空白页面。

手指放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开始敲击，标题是：《关于近期重点工作落实情况的督查报告》。

他需要做的，是把手头的工作做好，做得漂亮，是让李晨主任看到，他裴文辉回来，不是灰头土脸地退回来，而是带着更沉稳的心态、更扎实的能力回来继续战斗。

是证明，无论有没有那次借调，无论身边领导如何变动，他都有能力、也有韧劲，在这条路上，一步步走稳，走远。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办公楼里亮起了灯。同事们讨论的声音渐渐平息，陆续收拾东西下班。

裴文辉没有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神专注而平静。

那些关于祝贺与否的纠结，关于差距的比较，关于前路的迷茫，都被他暂时锁进了心底的某个角落。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在普通的岗位上，做着普通的工作。

至于那些更高处的人事变迁，风起云涌，此刻与他有关，也无关。

他只需，也只能，先做好眼前这一件最普通、也最重要的事。

键盘的敲击声，在逐渐安静的办公室里，清脆而规律地响着，像一颗不甘沉寂的心，在黑暗中固执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