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一划定音（2/2）

他看到夏主任的目光在那行“中共党员”以及后面括号里那行小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夏主任的右手很自然地抬了起来，伸向旁边的茶几上方——那里空无一物。

裴文辉一愣，夏主任要什么？茶杯？可茶几上没放茶杯。文件？文件已经在他左手了。

就在裴文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站在一旁、一直密切关注夏主任每一个细微动作的王军主任，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自己衬衫的上衣口袋里，抽出了一支黑色签字笔，动作流畅、精准、无声地递到了夏主任刚刚抬起的右手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滞和犹豫，仿佛夏主任抬手，王军递笔，是早已演练过千百遍的默契，是一种无需言语的本能。

裴文辉看得心里一震，这就是办公室主任的水平！

对领导习惯的熟悉，对意图的精准预判，以及瞬间的反应和执行能力。

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个细节，却让裴文辉对王军主任，也对“服务领导”这四个字，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夏主任接过笔，仿佛只是接过一件本该在那里的东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没有看王军一眼，右手拇指按下笔帽，露出笔尖，然后，手腕悬在表格上方，毫不犹豫地落下。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的一声轻响。

裴文辉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到，在“政治面貌”那一栏，“中共党员”四个字旁边，被划上了一道清晰而坚决的斜杠。

不是涂改，不是圈掉，就是一道干脆利落的斜线，从左上到右下，将“中共党员”这四个字干脆地“否定”了。

紧接着，夏主任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在那个括号以及括号里关于“特别优秀可放宽”的说明性文字上，也划了一道。

然后，他手腕一顿，似乎思考了半秒，笔尖移动，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小而清晰的字：不限。

写完这两个字，夏主任将笔帽“咔哒”一声合上，随手将笔放在了茶几上，然后抬起头，看向已经微微张着嘴、显然有些震惊但极力控制着表情的王军主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政治面貌，不必作硬性要求了。我们选人，首要看综合素质、看实际能力、看能不能干活，看是不是写材料搞研究那块料。政治表现，可以通过考察等其他环节来了解。搞一刀切，容易把一些有潜力的年轻人挡在外面。”

王军主任喉结滚动了一下，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惊讶，立刻点头，声音沉稳而肯定：“明白了，夏主任。我马上按您的指示修改，去掉政治面貌的硬性限制，改为‘不限’。重点突出对政策研究能力、文字综合能力和调查研究能力的要求。”

“嗯。”夏主任站起身，没再多说一个字，也没看站在旁边、已经彻底呆住的裴文辉，径直转身，拉开办公室门，走了出去。

步伐依旧平稳，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钟。

王军主任长长地、似乎带着点复杂情绪地吁了一口气，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份被夏主任修改过的表格，看着上面那道清晰的斜杠和“不限”两个字，摇了摇头，又笑了笑，低声自语般说道：

“夏主任这是……铁了心要招能干活的人啊。也好，也好。”

然后，他转向依旧愣在原地的裴文辉，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略带严肃但此时看来似乎温和了不少的神情，说道：

“文辉，你都看见了。夏主任亲自把这条改了。现在，政研室这个岗位，对你没有政治面貌的硬限制了。剩下就是看你的笔试、面试，还有你的真本事了。”

裴文辉这才如梦初醒，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

震惊、难以置信、狂喜、以及一种沉甸甸的压力，瞬间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原来，卫生间里那句平淡的“报政研室吧”，不是安慰，不是暗示，而是通知，是领导早已深思熟虑、甚至可能力排众议后的决定，以一种举重若轻的方式，提前告知了他结果。

夏主任甚至没有多做一句解释，只是用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行动，为他，或者说，为像他这样可能被僵化条件卡住的、有潜力的年轻人，抹去了报名的第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障碍。

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门槛，在夏主任随手一划之下，烟消云散。

“我……王主任，我……”裴文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干涩，喉咙发紧。

他想说谢谢，想说一定努力，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行了，别我我我的了。”王军主任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期许和郑重：

“夏主任把路给你铺到这一步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好好准备考试吧，别让夏主任失望，也别让自己后悔。这份修改后的条件，我会正式报给组织部。”

裴文辉用力地点了点头，所有的纷乱思绪，最终汇聚成一股清晰而坚定的洪流。

他坐回椅子，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目光却无比清亮。道路，已然铺就。

剩下的，唯有以全部心力，去搏一个配得上这份破格机会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