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告别与归家（2/2）

他用力抿了抿嘴唇，将这份汹涌的情感死死压住，挺直脊背，走向电梯间，身影消失在空旷楼道昏黄的灯光下。

从张庆峰主任跟他进行那次意味深长的谈话至今，这几天里，他再也没有获得与江文道书记单独见面的机会。

书记的日程似乎也刻意避开了可能与裴文辉产生私下交流的场合。

起初，裴文辉内心深处难免有一丝失落和隐隐的委屈，但很快，一种更为复杂的释然感取代了这些情绪。

他渐渐明白，也许，这种“不见”，才是当下最得体、也最符合某种潜在规则的处理方式。

见了面，又能说些什么呢？是程式化的感谢栽培，还是流露真情的不舍？抑或是，有可能触及那个彼此心知肚明却绝不能摆上台面的调离原因？无论哪种情景，都难免陷入尴尬，甚至可能破坏掉最后一点体面。

这种心照不宣的回避，这种依靠中间人传达和程序化交接的冷处理，或许正是这个体系内处理此类敏感人事变动的常态智慧，也是一种维持表面平静与各自尊严的无奈选择。

假期第一天，裴文辉早早踏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自从成为江书记的秘书，他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最长的一次，竟然连续四个多月没有踏进家门，工作的紧张强度和精神的紧绷程度，堪比大学时应对期末考试的漫长学期。

当汽车缓缓驶入熟悉的街区，隔着车窗看到早已等在出站口、在寒风中翘首以盼的父母那熟悉而又似乎更添风霜的身影时，裴文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楚瞬间涌遍全身。

“爸！妈！”他拎着简单的行李，快步穿过人群。

母亲立刻迎上来，接过他手中的背包，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他的手背，眼神里满是心疼：“回来了？路上累了吧？看你，比上次回来又瘦了，脸色也不太好，在区里是不是太辛苦了？”

父亲话不多，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扯出一个欣慰的笑容，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来。

回到那个虽然简陋却充满温馨的家中，熟悉的家具摆设、空气中弥漫的饭菜香味、父母无微不至的关怀，立刻将他紧紧包裹。

饭桌上，摆满了他从小爱吃的家常菜。

父母絮絮叨叨地问着他在区里的工作情况、饮食起居、同事关系，裴文辉尽量挑些轻松有趣、能让他们安心的事情说，巧妙地避开了那些巨大的压力、复杂的人事和内心的波澜。

听着父母带着乡音的唠叨，看着他们因为自己归来而格外明亮的眼神和满足的笑容，裴文辉忽然觉得，之前因为失去核心秘书岗位而产生的强烈失落和隐隐的不平，被这朴实而深厚的亲情冲淡、融化了不少。

夜深人静，躺在自己睡了二十多年的旧床上，枕着充满阳光味道的枕头，裴文辉的心态在寂静中发生着微妙的转变。

他仔细回想，跟随江书记的这不到一年时间，虽然眼界大开，成长飞速，仿佛被投入了一个高速运转的离心机，但精神始终如同拉满的弓弦，时刻处于备战状态，几乎没有片刻真正属于自我的松弛时光。

如今，虽然离开权力中枢难免有壮志未酬的遗憾，但换一个角度审视，自己也终于可以从那种极致忙碌、高压和无处不在的审视感中解脱出来了。

新的岗位，或许不再有俯瞰全局的视野和一言九鼎的影响力，但必然会有更具体的实务、更直接的挑战和更踏实的锻炼。

更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回归相对正常的工作节奏，拥有可自由支配的闲暇时光，用来陪伴日渐年迈的父母，享受平凡琐碎却真实温暖的家庭生活，找回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情感锚点。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裴文辉望着窗外熟悉的、点缀着稀疏星光的夜空，心中默念。

人生的轨迹漫长，一次岗位的调整，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岔路口。

重要的是调整好心态，积蓄力量，迎接下一段或许更接地气、也更考验个人能力的旅程。

这个元旦假期，对于裴文辉而言，是一次身体和心灵的双重归巢，是一次从云端落到地面的缓冲，也是一次告别过往荣耀与挣扎、整装待发的短暂休憩。

他需要利用这几天难得的清净，彻底放空自己，好好陪伴父母，然后，以一个更加平和、更加坚韧的心态，去面对即将揭晓的、充满未知却也蕴含无限可能的新岗位与新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