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正月初四（2/2）

他的目光落在裴文辉身上，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简短的、带着浓重烟熏味的鼻音：“嗯。你先拿初稿核对一下，等鹏超主任和李波来了之后一起探讨一下。”

没有寒暄。

没有问候。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仿佛裴文辉的到来，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裴文辉心头微微一震，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快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桌面上，已经放着一叠厚厚的、散发着油墨气息的打印稿——正是那份刚刚开始起草的、如同泰山压顶般的……三干会报告初稿。

裴文辉答应了一声，拿上桌上的初稿回到秘书科，他脱下羽绒服，挂好，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线映照着他那张年轻却写满凝重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烟雾和……郑明亮主任那如同实质般压在心头的沉默威压，目光落在面前那份沉甸甸的稿子上。

封面上，一行醒目的黑体字如同烙印般刺入眼帘：

《泽川区三级干部暨经济工作会议报告（初稿）》

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如同蚁群般瞬间涌入视野。

引言部分，概述全区发展成就和面临挑战……产业结构调整……重点项目推进……民生保障……社会治理……党的建设……每一个标题下，都是大段大段的论述、数据、案例、政策引用……字字千钧，句句要害。

裴文辉拿起一支红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状态。他知道，校对这份报告，绝不仅仅是检查错别字和标点符号那么简单，这是一场……字斟句酌、如履薄冰的……炼狱之旅。

他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全区GDP同比增长7.8%，高于全省平均水平0.3个百分点……”

“……重点推进泽川大道北延工程、经开区智能装备产业园等12个省市重点项目……”

“……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元，增长6.5%；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元，增长7.2%……”

“……深化‘放管服’改革，推行‘一网通办’、‘最多跑一次’……”

每一个数字、每一个项目名称、每一个政策术语，都必须精准无误，稍有差池，就可能酿成政治事故，都可能……让整个秘书科、甚至区委办，陷入被动的境地。

时间在无声的专注中缓慢流淌。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但办公室里的光线依旧昏暗，只有台灯和电脑屏幕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打印机偶尔发出低沉的嗡鸣，吐出一张张带着油墨温热的修改稿。

空气中弥漫的蓝色烟雾更加浓重，混合着纸张油墨的气息，令人头晕目眩。

裴文辉的眼睛开始发涩、发干，长时间盯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视线开始模糊，那些黑色的字符仿佛在眼前扭曲、跳动、甚至……幻化出重影。

他用力眨了眨酸胀的眼睛，拿起桌上的眼药水，滴了几滴，冰凉的液体带来一丝短暂的刺激和清醒。

就在这时——

“文辉！”郑明亮主任那沙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办公室死一般的寂静。

裴文辉猛地一个激灵，抬起头，只见郑明亮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秘书科，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走到他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