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沉默的棋盘(2/2)
“局里那几个刺头,我让王强专门没有通知他们……”
“王强也刻意引导你们的人去刺头在的地方查岗……”
“效果很好啊……”
“什么时候需要,张区长你说话……”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在他心中那幅关于“督查”的、原本还算清晰的图景上,刻下扭曲而丑陋的印记。
他曾经以为,督查是规则和秩序的维护者,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代表着某种超越个人意志的、冰冷的公正。
他努力学习规则,熟悉流程,试图融入这套体系,甚至为自己能成为其中一员而感到一丝微弱的自豪。
可现在,他明白了。
规则,只是表象。
流程,只是工具。
冰冷的公正之下,涌动着的是更加冰冷、也更加赤裸的权力意志和利益交换。
督查室这把剑,锋利依旧,但它指向哪里,何时落下,落下的力度如何……这一切,竟是由更高层、更隐秘的手在操控。
而他这样的执行者,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被无形的手推动着,完成一场场精心设计的“表演”,却对幕后的导演和剧本一无所知。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幻灭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感觉自己像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以为自己掌握了方向,却猛地发现自己一直行走在一张巨大的、由无数暗线编织的蛛网上,每一步都可能踩空,坠入深不见底的权力深渊。
他该怎么办?
继续扮演那个懵懂无知、勤勤恳恳的“核动力驴”?假装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只求在裴少锋主任的“温和”目光下苟且偷安?
还是……
裴文辉猛地甩了甩头,将这个危险而幼稚的念头强行驱散。
反抗?质疑?他拿什么反抗?他有什么资格质疑?在这个森严的体系里,他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任何试图挑战规则或者窥探真相的行为,都无异于自取灭亡。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
就是扮演好自己棋子的角色。
就是像今天这样,在任崇超和徐薇雪面前,表现得更加“懵懂”,更加“无害”。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却依旧沉重无比。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注意力拉回到那份枯燥的督查专报上。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笔迹有些僵硬,思维也如同生了锈的齿轮,转动得异常艰涩。
办公室里的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答”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暮色如同无声的潮水,缓缓漫过窗棂,将办公室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影里。
任崇超终于不再踱步,坐回位置,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徐薇雪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望着窗外发呆。
三人各怀心事,沉默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裴文辉笔尖划过纸张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这沉默,不再是同舟共济的困惑。
而是各自为营的疏离。
是窥见真相后的噤若寒蝉。
是面对庞大权力机器时,蝼蚁般微不足道的个体,所能做出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沉默的抵抗。
裴文辉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疲惫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任崇超和徐薇雪同样沉默而疲惫的侧脸,最后落在隔壁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权力核心的主任室大门上。
门内,一片寂静。
门外,是三个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在沉默中艰难前行的棋子。
而那张笼罩一切的、名为权力的蛛网,依旧在无声地蔓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