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终坡前夜(2/2)
卷岛裕介……在感受到东堂那终极节奏的刹那,他原本低垂的头猛地抬起,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前方那个如同白色流星般开始加速远离的背影。无边的屈辱、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炸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想要再次爆发,想要追上去,但身体却像灌满了铅,沉重得不听使唤。那最后一丝支撑他的火焰,在东堂绝对实力的光芒照耀下,剧烈地摇曳着,仿佛随时会熄灭。
总北,这支伤痕累累、拼尽最后力气才重新站在一起的队伍,在东堂尽八这最终的“神之步伐”面前,即将迎来彻底的、无可挽回的崩溃与散落。
浓雾翻滚,似乎也在为这场注定到来的终结而叹息。
然而,就在这全线崩坏、绝望如同冰冷潮水即将淹没一切的最后一刹那——
一直处于微妙“平衡者”位置的凪诚士郎,动了。
他的动作,与东堂那宣告般的、充满气势的启动截然相反。没有声音,没有蓄力,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预备姿态。
他只是,做了一件简单到极点,却又在此时此刻显得无比疯狂的事情。
他轻轻转了一下车把。
不是向任何一侧大幅转向,而是将车头,微微对准了前方道路的……正中央。
那里,不是最省力的路线(通常内弯更短但更陡),也不是最安全的路线(外弯更缓但更长)。那是视线最差、雾气最浓、路面情况最不可测,也往往是气流最混乱的——道路中线。
然后,他踩下了脚踏。
不是东堂那种充满“质感”的启动,也不是卷岛那种爆炸性的脉冲。他的踩踏,在这一刻,剥离了一切技术、一切风格、一切杂念。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向前”的意志。
他的身体,不再试图保持某种高效的骑行姿势,而是顺应着陡坡的倾角,自然地前倾,将全身的重量,心甘情愿地交付给地心引力,又同时用每一块还能发力的肌肉,对抗着这份重力,驱动车轮,向前,向上。
他的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浓雾深处,却又仿佛穿透了雾气,看到了某种不存在于现实中的东西——不是终点线,不是对手的背影,而是……一条路。一条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向上延伸的、笔直的路。
一种奇异的气场,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那不是力量的外放,而是一种极致的“内收”,将所有的痛苦、疲惫、噪音、甚至包括东堂那恐怖的节奏压迫,都隔绝在外。他进入了一种绝对的“自我”状态。
这种状态,并非“镜像核心”的主动运转,而是更深层的、在无数大赛生死关头被锤炼出的——“绝对专注领域”。
在这个领域里,世界只剩下:我,我的车,我面前的路,以及那唯一的指令——向上。
他的速度,并没有立刻飙升去追赶东堂。相反,在最初的一两秒,甚至因为选择了更艰难的中线而显得有些滞涩。
但紧接着,变化发生了。
他那看似平平无奇、只是纯粹“向前”的踩踏,开始与陡坡的倾角、与湿滑路面的反馈、与车身每一丝细微的振动,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他的节奏,无法用“快”或“慢”来形容,那是一种……“贴合”。仿佛他的骑行频率,恰好与这条山道在此刻、此段、此坡度下的“自然频率”达成了同步。
阻力,似乎变小了。不是真的变小,而是他找到了最“经济”的对抗方式。
他的蓝色战车,开始以一种稳定得异乎寻常的速度,沿着道路中线,向上切去。不快,但每一步都扎实无比,每一步都仿佛将自身与山体更紧密地“锚定”在一起。
这奇异的景象,立刻被濒临崩溃的队友们捕捉到了。
已经快要歪倒的鸣子,恍惚间看到侧前方那个蓝色的背影,没有绚烂的光芒,没有激昂的呐喊,只是沉默地、稳定地、沿着一条最笔直也最艰难的路,向上而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蛮横的“稳定感”,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混沌的脑海中激起微弱的涟漪。“凪……前辈……”他无意识地喃喃,原本歪斜的身体,竟挣扎着,试图调整方向,去跟随那道中线的蓝影。
快要支撑不住的今泉,用模糊的视线看到了凪的选择。中线?在此时?疯狂!但……那种稳定……数据狂人的本能,让他残存的理智捕捉到了凪节奏中那不可思议的“经济性”和“一致性”。那不是乱来……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最优解”?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疑惑,他咬紧牙关,放弃了已经跟不上的金城的尾流,竭尽全力将自己的车头,也对准了中线,朝着凪的方向靠拢。
金城真护在极度的痛苦和眼睁睁看着队伍散掉的绝望中,也看到了凪那突如其来的、笔直向前的轨迹。中线?他瞬间明白了凪的意图——那不是要去追赶东堂,那是在队伍即将分崩离析的最后一刻,为所有人树立一个新的、唯一的、不容置疑的“汇聚点”和“方向标”!放弃原有的队形,放弃跟随箱根的节奏,放弃一切复杂的战术构想,只做一件事:跟上他,沿着他开辟的这条笔直而艰难的路,向上!
“所有人——”金城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吼道,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最终决断的力度,“放弃原队形!跟上凪!走中线!不要管别的,跟上他!”
吼出这句话的同时,金城自己也猛地将车头一拧,脱离了原本力竭的领骑位置,斜刺里冲向道路中线,冲向凪的侧后方。
小野田坂道几乎在金城喊话的同时就已经在行动,他凭借着最后的本能力量,奋力加速,紧紧贴住了开始向中线靠拢的鸣子。
而原本陷入愤怒与绝望泥潭、几乎要放弃的卷岛裕介,在听到金城的嘶吼、看到凪那笔直冲向雾中、仿佛要独自开辟一条血路的背影时,他血红的眼睛猛地睁大。
中线?独自一人?那种稳定到近乎冷酷的节奏……
一股截然不同的情绪,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冲散了他胸中的岩浆。那不是共鸣,不是理解,而是一种被更深的、更原始的什么东西——或许是绝境中看到的另一种“可能性”,或许是队友们不顾一切向那道蓝影汇聚的决绝姿态——狠狠地刺中了。
“哈……哈哈……”卷岛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如同哭又如同笑的声音,他不再去看东堂那遥不可及的白色背影,而是猛地调转车头,凭借着残存的一丝蛮力与凶狠,野兽般低吼着,撞开身边紊乱的气流,朝着道路中线,朝着那道蓝色的、笔直的轨迹,狂野地扑了过去!
总北的蓝色,在即将彻底被东堂的白色狂潮淹没、被自身极限压垮的最后一瞬,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议的、近乎本能的“向心重构”。他们放弃了所有阵型,放弃了所有战术,放弃了跟随任何对手的节奏。
他们此刻唯一的信仰,唯一的救赎,就是前方浓雾中,那道沿着道路最艰难的中线,沉默而稳定地向上切去的——蓝色轨迹。
仿佛散落的铁屑,被一块突然出现的磁石,强行吸附、聚拢。
箱根的白色阵型在东堂的引领下,已然加速,将差距拉大。东堂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后方那支队伍的最终挣扎。在他的认知里,当“神之步伐”踏出时,凡人的崩解是注定的结局。
荒北靖友冰冷地扫了一眼后方那混乱而倔强的蓝色汇聚,嘴角扯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清道夫的冷漠弧度。垂死挣扎。
只有福富寿一,在加速中,极其短暂地、微微侧了一下头,深沉的目光似乎越过了东堂的背影,投向了后方雾气中,那几抹正以一种奇特而决绝的方式重新凝聚的蓝色。他的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浓雾最深处,距离爬坡终点拱门,仅剩最后五百米。
最陡峭的连续发卡弯,如同魔鬼的狞笑,在雾气中露出了森然的轮廓。
东堂尽八的白色流星,一马当先,义无反顾地扎入了第一个弯道。
而在他身后,一支抛弃了一切、只为“向上”而重新凝聚的蓝色队伍,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如同归巢的倦鸟,紧紧追随着那道沉默的蓝色轨迹,同样决绝地,冲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最后的弯道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