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储位之争(2/2)
曹操头风愈发严重,已连续半月未能临朝。政务暂由曹丕、曹植协同处理,然二子政见相左,争执日频。
这日议及春耕赋税。曹植主张减赋三分,与民休息:“连年征战,百姓疲敝。今春当轻徭薄赋,使民得喘息,方是长久之计。”
曹丕却反对:“刘备在益州扩军,关羽在荆州备战,江东虎视眈眈。此时减赋,军需何来?当加征粮税,囤积军粮,以备大战。”
二人各执一词,支持者分列两旁。杨修、丁仪、丁廙力挺曹植;华歆、陈群、司马懿则站曹丕一侧。朝堂如战场,唇枪舌剑,硝烟弥漫。
最终曹丕以“军国大事,父王早有定策”为由,坚持原议。曹植愤而离席,回府后大醉三日。
消息传入魏王府,曹操卧于榻上,听完禀报,久久不语。
侍医正在为他施针。银针扎入太阳穴,剧痛稍缓,却带来更深的疲惫。他挥退左右,独留司马懿。
“仲达,你看这局...该如何解?”
司马懿躬身:“臣不敢妄议家事。”
“孤让你说。”
“那臣便斗胆了。”司马懿缓缓道,“临淄侯仁厚爱民,然不知兵凶战危;五官中郎将务实重军,然稍欠宽仁。二人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
“废话。”曹操冷笑,“孤问的是,该选谁?”
司马懿沉默良久,方道:“臣幼时读史,见楚汉相争,项羽勇冠三军,刘邦屡战屡败。然最终得天下者,是刘邦。为何?”他自问自答,“因刘邦能用人,能忍让,能顾全大局。项羽刚则易折。”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曹植像项羽,曹丕像刘邦。
曹操闭目,脑海中浮现两个儿子的模样。子建的才气,子桓的稳重;子建的任性,子桓的隐忍。这选择,比他打任何一场仗都难。
“孤再想想。”他挥挥手,“你退下吧。”
司马懿退出后,曹操挣扎起身,走到窗前。春光明媚,他却只觉寒意刺骨。头风又隐隐作痛,像有无数声音在脑中争吵:
“立子建!他像你年轻时候!”
“立子桓!他能守住基业!”
“子建有杨修、丁氏兄弟辅佐,文士集团必全力支持!”
“子桓有司马懿、陈群谋划,更得军中将领拥护!”
“别忘了小乔、刘备都在看着!”
曹操抱头低吼,额上青筋暴起。侍医闻声急入,却被他一脚踹开:“滚!都滚!”
他跌坐在地,大口喘息。良久,从怀中摸出一物,是丁夫人临终前留给他的玉佩,上刻“曹”字。当年他逐丁夫人出府,那女子倔强不回头,只留此玉。
“阿谡...”曹操喃喃唤着亡妻的乳名,“你若在会选谁?”
无人应答。唯有春风穿堂而过,吹动帘幕,如幽灵叹息。
第五折魏讽案发
四月十五,深夜。
司马昭值夜时,校事府暗探急报:魏讽子时秘密出府,往城西一处荒宅。同行者七人,皆黑衣蒙面。
司马昭早有准备,立即禀报满宠。满宠当机立断,亲率三百校事府精锐围捕。荒宅中,八人正在密议,桌上摊开许都布防图,墙角堆满兵械。
“魏子京!”满宠破门而入,火把照得满室通明,“尔等好大的胆子!”
魏讽面色惨白,却强作镇定:“满校尉这是何意?我等在此...在此雅集论诗...”
“论诗?”满宠冷笑,抓起桌上图纸,“论如何攻占武库?论如何刺杀魏王?”他一挥手,“全部拿下!”
挣扎中,一名黑衣人暴起夺刀,连伤三人,终被乱箭射杀。魏讽等七人束手就擒。搜查宅邸,搜出书信若干,其中几封提及“五月端午,火起为号”“先取武库,再攻王府”等语,更有与荆州往来的密信。
消息如惊雷炸响许都。
曹操闻报,竟从病榻跃起,连服三颗止痛药丸,亲审魏讽。刑堂上,魏讽起初抵赖,然证据确凿,终供认不讳:
“是,是我主谋。联络荆州势力,私藏兵械...原定五月端午举事,先占武库,再攻魏王府...”
“何人主使?”曹操独目如炬。
“这...是我一人之谋...”魏讽眼神闪烁。
曹操不再多问,但心中明镜似的——这背后,定有更大势力。是刘备?还是小乔?亦或是许都内部那些“心怀汉室”的旧臣?
当夜,魏讽等八名主谋斩首示众,牵连者二百余人下狱。许都血雨腥风,人人自危。
而司马昭在此案中表现出的机敏果决,深得满宠赏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关键线索,有多少是来自暗中的“点拨”。
第六折丕定储位
五月端午,魏王府。
曹操召二子入见。他今日精神稍好,端坐主位,左右司马懿、刘晔等心腹谋士肃立。
曹丕、曹植跪于阶下。曹丕面色平静,曹植却难掩不安——魏讽案中,他虽未参与,然其门下宾客有三人牵连被诛,杨修也受疑被查。
“魏讽谋反案,你们都知道了。”曹操声音嘶哑,“子桓,此案是你校事府查出的?”
曹丕躬身:“回父王,是校事府满宠、司马昭等尽心竭力,儿臣不敢居功。”
“唔。”曹操不置可否,转向曹植,“子建,你门下刘桢、应玚、徐干三人涉案,你可知情?”
曹植冷汗涔涔:“儿臣...儿臣实在不知!他们平日只与儿臣论文赋诗,从不言政事...”
“论文赋诗?”曹操冷笑,“那魏讽与你论《洛神赋》时,可曾论及如何‘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地取孤性命?”
“父王明鉴!”曹植以头触地,“儿臣纵有万般不是,也绝不敢有悖逆之心!”
曹操盯着他良久,忽然长叹一声:“都起来吧。”
二子起身,垂手侍立。曹操缓缓道:“这些日子,孤想了许多。当年孤起兵讨董,只想做个征西将军,死后墓碑题‘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便足慰平生。”他顿了顿,“然时事逼人,一步步走到今日...这魏王的位子,不好坐啊。”
他看向曹丕:“子桓,若你继位,当如何治国?”
曹丕肃容答道:“儿臣当内修政理,外御强敌。轻徭薄赋,使民休息;整顿吏治,杜绝贪腐;强军备战,先定荆州,再图益州、江东。”
“若小乔来攻呢?”
“乱孙权破江东,联公孙抗北疆,分而破之。”
曹操又看向曹植:“子建,你呢?”
曹植深吸一口气:“儿臣当亲率大军,先破刘备,擒关羽,收荆州;再顺江而下,平江东;最后北伐中原,一统天下!十年之内,必使四海归一!”
豪言壮语,却让曹操眉头紧皱。他转向众谋士:“诸公以为如何?”
司马懿率先开口:“临淄侯壮志可嘉,然用兵之道,贵在审时度势。今三方势均,当稳扎稳打,不可急功近利。”
刘晔、华歆、陈群等纷纷附和。话虽委婉,意思明白——支持曹丕。
曹操闭目,良久,眼中已无犹豫:“传孤令:立五官中郎将曹丕为世子,总领国政。”
曹丕浑身一震,伏地叩首:“儿臣必竭尽全力,不负父王重托!”声音微颤,不知是激动还是惶恐。
曹植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直到侍从轻推,才踉跄跪倒:“儿臣...领命...”话音未落,泪已满面。
“都退下吧。”曹操挥挥手,仿佛用尽全部力气。
众人退出后,他独坐空荡大殿,望着殿外渐暗的天色。头风又隐隐作痛,这次他没有服药,只是喃喃自语:
“子建,莫怪为父...这乱世,容不下诗人的浪漫。”
“子桓...这江山,交给你了...”
风吹殿门,吱呀作响,如历史沉重的叹息。
而此时的鄄城侯府,曹植正砸碎所有酒器,伏案痛哭。杨修、丁仪、丁廙陪在一旁,皆面如死灰。
“我不服...我不服!”曹植嘶吼,“我哪点不如他!就因我会写诗?就因我闯了司马门?!”
杨修长叹:“公子,输的不是才学,是时势。魏王要的,是一个能守成的君主,不是一个开疆拓土的诗人...”
“守成?”曹植狂笑,“这天下四分五裂,守成何用?守成何用啊!”
笑声凄厉,在夜风中飘散。
同一夜,世子府。
曹丕独坐书房,案上摆着世子印绶。烛火下,他抚摸着冰凉的玉印,脸上却无喜色。
“公子...不,世子。”司马懿轻步入内,“该庆贺才是。”
曹丕摇头:“庆贺?仲达,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他望向窗外,“我在想,当年袁本初立袁尚时,袁谭是什么心情;刘景升立刘琮时,刘琦又是什么心情...”
“世子与他们不同。”
“有何不同?”曹丕苦笑,“今日父王立我,明日若后悔呢?子建还在,杨修还在,那些文士集团...他们会甘心吗?”
司马懿沉默片刻,缓缓道:“所以世子现在要做的,不是庆贺,而是...巩固。”
“如何巩固?”
“第一,善待临淄侯,厚其封赏;第二,重用杨修、丁仪等人,化敌为友;第三...”司马懿压低声音,“掌握军权。许都卫戍、虎豹骑、青州兵...这些,才是真正的世子印。”
曹丕缓缓点头,眼中渐露坚毅之色。
烛火噼啪,夜深如墨。许都的这个春天,在血与泪中,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