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正午 2(2/2)
又是一个纸人。
比上次那个更小,更粗糙,但同样是红纸剪的,墨点勾出的五官歪歪扭扭。
不同的是,这个纸人不是湿的,而是干巴巴的,紧紧贴在一块红色的衣料上,像是从衣服内衬的夹层里被洗出来的。
堂姐捏着那个小纸人,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脸上的平静终于碎裂了,是一种极度的困惑,混合着某种逐渐苏醒的、深沉的惊悸。
她看着纸人,又看看盆里污浊的水和暗红的衣服,眼神剧烈地闪烁着。
突然,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小纸人甩开。
纸人轻飘飘地落在井台边的湿地上。
她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踉跄了一下,然后死死地盯住了那口井。
黑洞洞的井口,沉默地对着她。
她一步步后退,撞翻了红盆,污浊的水泼了一地,那身湿透的旧红衣也滑落出来,瘫在泥水里,红得触目惊心。
她退到老槐树干边,背靠着粗糙的树皮,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目光却无法从井口移开。
天空一声炸雷,惨白的电光骤然亮起,瞬间照亮了她苍白如鬼的脸,也照亮了井台、老槐树,以及地上那瘫软的红衣和旁边那个小小的、诡异的红纸人。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就变得滂沱。
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迷蒙。
透过狂泻的雨帘,我看见堂姐依旧僵立在槐树下,望着井的方向,一动不动,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
而井口深处,在那雷光电闪的刹那,我恍惚似乎看到,有什么比墨还黑的东西,悄然缩回了无尽的黑暗里。
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放晴了,堂姐发起了高烧,胡话不断,被紧急送去了县医院。
那身旧红衣和红盆凌乱地留在井台边,后来不知被谁悄悄收拾走了,或许是三叔公,或许是堂姐的父母。
井台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青石缝里的苔藓绿得发亮,那口井幽深如故。
堂姐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回来时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但眼神里的那种直勾勾的、冰冷的偏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重的疲惫。
她绝口不提那口井,不提那身红衣,也不提纸人。
对旁人的试探询问,她只是摇头,闭紧嘴唇,脸色苍白。
她很快收拾行李,返回了省城。
车子驶离村庄时,没有人目送,家家户户都安静得出奇。
村里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有些东西,确确实实不一样了。
正午时分,村子依然死寂。
偶尔有不懂事的孩子想往外跑,会被大人狠狠拽回,低声呵斥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真实的颤抖。
狗依然会在那时对着井台呜咽。
堂姐再也没有回来过。
只是听说,她在城里依然做医生,工作出色,生活正常。
那口老井,后来被三叔公带着人,用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牢牢封住了,缝隙还用混合了朱砂和香灰的泥浆糊死。
封井那天,是个阴天,没有太阳,也没有影子。
三叔公穿着最旧的衣服,仪式做完,他看着被封死的井口,哑着嗓子,对在场所有噤若寒蝉的村里人说:
“有些东西,不该见光。见了,就沾上了。正午的太阳,照得见万物,也照得见……别的。规矩传下来,总有它的道理。别不信。”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比青石板还重。
老槐树依旧年年发芽,岁岁枯荣。
而我,每次不得已必须在正午时分路过村口,总会下意识地远远绕开那一片区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