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协议之尺（1/2）

“遗产监督委员会”广播后的十二小时，冰港基地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扩散至全球。

GTRC召开了紧急扩大会议，各方代表争论不休。有人主张强硬应对，将委员会视为潜在入侵者，调动一切资源展示武力威慑；有人则建议完全配合，认为这是了解“孵化协议”真相、甚至获得高等文明正式承认的契机；更多人则陷入两难，既恐惧未知的评估标准，又不敢轻易得罪。

王成作为“监护者”和观察者文明的主要联系人，他的意见至关重要。在会议的核心小组讨论中，他指着同步轨道上那个持续广播的不明天体图像，沉声道：

“展示武力？连观察者都对其存在讳莫如深，我们的武力在他们眼中可能如同孩童的玩具。完全配合？我们对他们的协议条文一无所知，‘配合’的底线在哪里？把观察者的存在告诉他们？把‘星茧’网络和初曦的秘密都展示出来？我们无法承受信息泄露可能带来的风险。”

“那我们怎么办？只剩下三十六小时了。”一位代表焦虑道。

“我们需要在‘配合’与‘底线’之间，找到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路。”王成说，“首先，成立一个专门的多领域应对小组，包括外交、技术、历史、心理学专家，由我直接领导。其次，向委员会发送回复，表示我们收到了通知，愿意在平等、互相尊重的基础上进行沟通，并要求他们提供更详细的评估流程、标准、以及‘摇篮协议’（孵化协议）的相关可公开条款，作为我们准备工作的依据。”

“他们会答应吗？”

“不知道，但这是表明我们态度和立场的第一步。”王成回答，“同时，我们需要立刻与观察者进行更深入的沟通。他们对这个‘委员会’的了解，哪怕只有只言片语，都可能至关重要。”

会议最终通过了王成的方案。回复信息很快通过多个频段发送至那个不明天体。

等待回应的间隙，王成再次联系观察者。这一次，他没有通过常规接口，而是直接请求与之前对话的“议会直接授权接口”沟通，并强调了“遗产监督委员会”出现的紧急性。

接口很快回应，但语气比以往更加凝重：“情况已知。关于‘遗产监督委员会’（下称委员会），我方掌握以下可共享信息：”

“一、历史关联：该委员会确与‘守护者’文明遗产管理体系存在谱系关联。但‘守护者’文明陨落后，其遗产管理系统状态不明，可能存在分裂、退化或被不同势力篡夺的情况。当前出现的‘委员会’，其正统性与具体立场需验证。”

“二、行为模式：根据零星历史记录，此类监督机构通常严格遵循预设协议条文，评估过程高度程序化、非人格化。其对‘不合规’情况的容忍度通常较低，可能采取的措施包括：警告、限制终端权限、撤销候选资格、乃至在极端情况下对‘污染源’或‘重大协议违反者’进行‘净化处理’。”

“三、风险提示：委员会的到来，可能使太阳系局势进一步复杂化。其评估可能涉及对‘噬律者’威胁的定性、对月球终端污染事件的责任认定、以及对地球文明作为‘候选者’的资格复核。评估结果，可能影响包括我方在内的多方后续行动决策。”

“建议：在接触中，保持坦诚但谨慎，避免主动暴露与‘虚空低语者’污染深度对抗的细节，以及与我方的具体协作内容。可强调地球文明在抵抗外部威胁、维护系统稳定方面的主动努力。对协议具体条款，可要求其提供权威解释。”

观察者的建议非常明确：这个委员会是认真的，而且是“照章办事”的冷酷类型。他们可能不在乎善恶，只在乎是否符合“协议”。人类需要小心应对，既要展示价值，又要避免被抓住“不合规”的把柄。

四小时后，委员会的回复抵达。内容简洁到近乎冷漠：

“收到回复。评估流程将按《摇篮协议监护与候选者审核细则》（附件摘要已发送）进行。评估小组将按预定时间抵达地月系L1点。初步接触将在中性场地进行。请候选者文明指定不超过五名代表。评估过程将记录。”

附件摘要是一份极其冗长、充满晦涩术语的法律文本片段，大致列出了评估的几个方面：终端物理与规则状态、候选者文明意识发展水平、对协议核心原则的理解与践行、应对威胁的能力与方式、以及“系统整体稳定性”。标准模糊，但惩罚条款却相当清晰，包括“临时冻结权限”、“强制系统调整”乃至“候选资格撤销与隔离”。

压力如山。人类不仅要在“噬律者”的刀锋下生存，还要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资格考试”中争取及格。

应对小组迅速行动起来。最终确定的五名代表是：王成（总代表、监护者）、林薇（文明价值与历史阐述）、苏小雅（技术现状与防御能力说明）、一位精通国际法与古老文明符号学的GTRC高级顾问、以及第七十三研究所的首席心理意识学家。陈建国和石坚负责外围安全保障，但不得进入接触区域。

接触地点选在了位于地球与月球引力平衡点L1点附近的一座经过紧急改造的、原本用于深空探测的中转空间站。空间站被清空，只留下必要的生命维持和通讯设备，尽量营造“中性”环境。

倒计时归零。

那个不明天体悄无声息地运动到了L1点附近，在距离中转站约十公里处稳定下来。随后，它如同莲花般“绽放”，外壳展开，释放出三个较小的、约三米高的流线型飞行器。飞行器表面光滑，呈哑光银色，没有任何可见的舷窗或推进器。

三架飞行器轻盈地飞抵中转站，对接舱门开启。

走出来的“评估小组”成员，让所有通过监控观看的人类都感到一丝愕然。

他们并非奇形怪状的外星生物，而是三个高度拟人化的……“实体”。身高约两米，身着贴合身体的、带有细微光泽的银色制服，面部轮廓清晰但缺乏生动的表情，皮肤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类似陶瓷的质感。他们的眼睛是最引人注目的部分：瞳孔深处仿佛有微缩的星云在缓缓旋转，没有眼白。

他们行走的姿态精准、同步，如同经过严格校准的机器。为首的一位，胸前有一个淡淡的金色菱形徽记。

三位“委员”没有携带任何明显的设备，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扫描场已经笼罩了整个空间站。

王成带领己方五人，在指定的接触厅等候。厅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

三位委员走进来，目光扫过众人。为首者用标准但缺乏语调起伏的语言开口，声音直接在空气中响起，无需介质：“我是监督委员会特派评估员，代号‘规尺’。这两位是我的副手，‘量衡’与‘准绳’。我们将依据协议，对编号‘太阳系-第三行星-摇篮’系统进行现场核查。请候选者文明代表配合。”

“我们愿意配合，但也希望评估能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进行。”王成平静回应，示意众人坐下。

“尊重是相互的，建立在符合协议的基础之上。”规尺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现在开始初步问询。第一部分：关于终端状态。根据我方远程扫描及历史数据比对，月球‘静默守望者’终端存在严重规则污染及未授权激活记录。请说明污染来源、激活原因、以及贵文明在事件中的角色与采取的措施。”

问题直指核心，且显然已经掌握了不少情况。

王成与林薇、苏小雅交换了一下眼神。按照预先商定的策略，他们决定部分坦诚，但进行有选择的陈述。

“污染来源，根据我们另一友好文明伙伴的分析，可能是一种被称为‘虚空低语者’的混沌维度实体所为，时间可能在古老的‘守护者’文明衰落之后。”王成开口，没有提及观察者名字，只说是“友好文明伙伴”，“我们发现终端异常，是在应对外部威胁‘秩序熵减异常体’（噬律者）的过程中。终端在当时自动激活，并向我们提供能量支持，但其能量流中混入了异常编码，试图对我方意识网络进行非授权修改。我们及时采取了过滤和隔离措施，并在一次针对‘噬律者’网络的反击行动中，终端污染部分与反击能量发生剧烈反应，导致终端受损，目前处于休眠状态。我们并未主动或恶意激活终端，而是其自身协议或因污染而产生的错误指令所致。”

他这番陈述，将人类定位为“发现者”和“被动应对者”，强调了采取的自保措施，并将终端受损归因于“反击行动中的意外反应”，隐去了观察者净化的关键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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