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林踪·痕秽（1/2）

雨，是在后半夜渐渐歇止的。

不是一下子停住，而是从狂暴的擂鼓，转为绵密的细语，再变成岩檐水珠断续的滴答。最后，连滴答声也稀疏下去，只余下森林深处、难以触及的地方，传来隐约的、仿佛大地在吮吸水分的深沉回响。

缝隙内，云汐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不是不冷了，而是极度的寒冷之后，身体似乎陷入了一种麻木的僵滞。湿透的毛发依旧紧贴着皮肤，沉甸甸地汲取着她本就不多的热量。饥饿感在身体机能稍有恢复时，便卷土重来，比之前更加凶猛。颊囊里储存的那点松子，早已在奔逃和寒冷中消耗殆尽。

但比身体更先“苏醒”的，是嗅觉。

雨水的冲刷似乎暂时涤荡了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令人不适的刺鼻异味，取而代之的，是雨后森林被彻底浸润后的、无比浓烈的气息——泥土的腥甜、腐殖质的微醺、亿万植物叶片被洗刷后释放出的清新绿意，还有各种菌类在暗中疯狂滋生的、潮湿又微妙的气味。

在这片庞杂却“正常”的气息背景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指引着她的、混合着熟悉感的特殊气息——那源自同心钰印记感应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再次变得清晰起来。而且，似乎比暴雨前更近了一些。

这微弱但明确的信号，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包裹着她的麻木与疲惫。

必须离开这里。

她僵硬地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爪趾，小心翼翼地舒展身体。每一个关节都发出细微的、抗议般的酸涩感。她先从缝隙最深处挪到入口处，警惕地向外张望。

天色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那种墨蓝，但已不是雨时那种密不透风的漆黑。林间弥漫着厚重的白色水雾，如同流动的、冰凉的牛奶，将一切都笼罩在模糊而静谧的轮廓里。能见度很低，但至少，暴雨和雷霆的淫威已经过去。

云汐深吸一口冰冷潮湿却清新的空气，鼓起勇气，踏出了岩缝。

脚下是彻底饱和的松软泥土和落叶，每一步都会陷下去一点，发出“咕唧”的轻响。冰冷的泥水立刻浸过爪趾，带来刺骨的凉意。她不得不更加费力地抬腿，这让她本就笨拙的行走姿态显得更加迟缓可笑。

但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胸口印记的微热，明确地指向水雾深处的一个方向。她集中全部精神，抵抗着身体的疲惫与不适，朝着那个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

晨光，极其缓慢地，开始渗透弥漫的雾气。世界从墨蓝，染上灰青，再透出一点点惨淡的鱼肚白。雾气并未消散，只是变得略微稀薄，能勉强看清前方十几步内的景象。

然后，云汐看到了新的东西。

首先是一小片被彻底践踏、倒伏的灌木丛。断枝残叶凌乱地陷入泥泞，看痕迹，并非风雨所致，而是被某种沉重的、力量蛮横的东西反复踩踏、滚压过。周围的地面上，布满了巨大的、深陷泥中的蹄印，轮廓模糊，但每一个都大得让她心惊——那尺寸，远超她认知中任何鹿类或野羊的足迹。

是什么东西？熊？还是……某种她不知道的大型野兽？

她的心脏微微收紧，本能地想要绕开。但胸口同心钰的微热，却固执地指向那片狼藉的中心。

她犹豫片刻，还是选择相信感应。她极其谨慎地靠近，利用倒伏灌木的缝隙和凸起的石块隐藏身形，小小的身躯几乎贴着地面蠕动。

穿过这片被破坏的植被区域，眼前出现了一条被茂密树冠遮掩的、狭窄的溪谷。溪水明显上涨了许多，浑浊的泥汤哗哗流淌，水声比平时响亮。

而就在溪流对岸不远处的泥滩上，她看到了更加触目惊心的景象——

几个清晰的、属于人类的靴印，深深地印在泥里。旁边，散落着几个空瘪的、印着模糊字迹的塑料袋，沾满泥污。还有一个锈蚀的铁皮罐子，半埋在泥中，罐口残留着黑乎乎的、散发着刺鼻化学气味的粘稠物。更远处，溪水冲刷的一块岩石上，缠绕着一缕亮橙色的、极其显眼的塑料绳。

是人类的痕迹，而且就在不久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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