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夜渡奇袭(1/2)
子时过半,韩朴还在磨舵板。
工棚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火光如豆,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像个佝偻的老鬼。砂纸在木板上摩擦,沙沙沙,沙沙沙,声音很细,很均匀,像春蚕吃桑叶。
他已经磨了三个时辰。十块舵板的边缘都被磨得光滑圆润,手摸上去,像摸过水的鹅卵石,一点毛刺都没有。手指在木纹上划过,能感觉到年轮的起伏,一圈,又一圈。
棚外有脚步声。很轻,但韩朴听见了。他放下砂纸,抬头。
秦战掀开草帘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湿气。他没穿甲,只套了件深色短褐,腰上挂着那把嬴疾赐的剑。剑柄的宝石在昏暗灯光下不反光,黑黢黢的,像凝固的血块。
“韩师傅还没歇?”秦战问。
“快了。”韩朴说,“最后一块,马上好。”
秦战走过来,拿起一块磨好的舵板,借着灯光看。木料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榫卯接口处严丝合缝,手指插不进。
“好手艺。”他说,“明天……今天白天,就要装上用了。”
韩朴手顿了顿,继续磨:“几时动手?”
“亥时三刻。”秦战说,“天灯先放,小的八个,大的三个。等城里乱起来,筏子下水。”
“风向呢?”
“东南风,稳。”秦战顿了顿,“狗子测了一天,每半个时辰测一次。亥时前后,风最小。”
韩朴点点头,没再问。砂纸继续摩擦,沙沙沙。
秦战在工棚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韩朴磨板子。老人的手很稳,每一寸都磨到,不疾不徐。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覆了层霜。
“韩师傅,”秦战忽然说,“攻城时,您留在营里。哪儿也别去。”
韩朴抬起头。灯光从下往上照,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像刀刻的。
“为什么?”他问。
“刀剑无眼。”秦战说,“您不是兵,没必要上前线。”
韩朴沉默了很久。砂纸停在木板上,手指按着,能感觉到木料的温热——磨久了,会发热。
“秦大人,”他缓缓开口,“俺做了一辈子手艺。做的东西,是要用的。用得成,用得败,做东西的人得看着。不然……心里不踏实。”
秦战盯着他,没说话。
“让俺去河边吧。”韩朴说,“不去前线,就去河边,看着筏子下水,看着它们漂过去。成了,俺心里有个数。败了……俺也知道败在哪儿。”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分量,秦战听懂了。
“好。”秦战最终点头,“但只能在岸上,不能下水。”
“诺。”
秦战走了。工棚里又只剩韩朴一个人。他继续磨最后那块舵板,磨着磨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在野王城的工坊里赶一批农具,第二天集市要卖。儿子趴在旁边凳子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袖子。
那时候油灯也是这样暗,影子也是这样晃。
那时候……日子还长。
他摇摇头,把念头甩开。砂纸用力擦过木板,木屑簌簌落下,在灯下像细小的雪。
寅时初刻,狗子醒了。
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天灯——气囊的缝合线,铁链的连接环,陶盆的补缝处,火盆的木炭量……一样一样过,一遍一遍想。
他爬起来,轻手轻脚走出帐篷。外面还黑着,但东边天际已经有一丝极淡的灰白,像墨里兑了水。军营里很静,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沙沙的,规律的,像心跳。
他走到存放天灯的草棚。三个大的并排立着,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像三头蹲伏的巨兽。气囊鼓鼓的,油布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皮革摩擦般的窸窣声。
狗子挨个检查。手顺着气囊的缝合线摸,检查每一针每一线;拽拽铁链,听环环相扣的金属声;敲敲陶盆,听那清脆的当当声。
都结实。
都牢靠。
他走到草棚角落,那里堆着今天要用的火药罐——十五个,每个五斤半,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外面还缠了麻绳。他抱起一个,掂了掂,很沉。罐口有引信,浸过油的麻绳,燃烧速度他试过十几次,从点燃到爆炸,大概三十息。
三十息。从吊篮坠落到爆炸,城上的守军有三十息时间逃跑。
能跑多少?他不知道。
也不该想。
他放下罐子,走出草棚。天又亮了些,能看清河面的轮廓了。对岸的野王城还是一片漆黑,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城墙上晃着,像困倦的眼睛。
青云塔的塔尖隐在夜色里,看不见。
但狗子知道,那上面有人。一直在看。
辰时,敢死队集合。
柱子站在队列里,手心全是汗。他使劲在裤腿上擦,但擦干了又冒出来,黏糊糊的。旁边的阿水倒是轻松,正活动手腕脚腕,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阿水哥,”柱子小声问,“你……你真不怕?”
“怕啊。”阿水咧嘴笑,“但怕有啥用?该上还得上。”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跟你说个窍门——下水前,憋泡尿,尿裤子里。尿是热的,能暖一会儿。等游起来,就不觉得冷了。”
柱子脸一红:“这、这多丢人……”
“命要紧还是脸要紧?”阿水拍拍他肩膀,“听哥的,错不了。”
秦战和蒙恬走过来。蒙恬一身黑甲,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铁灰色。他没戴头盔,头发用皮绳束着,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中格外狰狞。
“都听好了!”蒙恬声音如雷,“今天夜里,就是见真章的时候!天灯炸城头,筏子渡河,你们爬墙,开门!只要城门一开,老子带人冲进去,野王就是咱们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败了,咱们都别想活着回秦国!听明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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