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边关的“味”(2/2)
秦战接过,掰了一小块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粗糙的麦麸刮着喉咙,没什么味道,只有粮食本身淡淡的甜和干噎感。他靠着冰冷的夯土墙坐下,目光扫过休息的士兵。
几个新兵聚在一起,一边啃干粮,一边低声说着什么,眼神不时瞟向那截指骨的方向,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惧和不安。一个年纪更轻的,大概只有十六七岁,脸还带着稚气,此刻正抱着水囊,小口抿着,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反复摸着腰间新配的短刀刀柄,嘴唇抿得发白。
而几个老兵,包括那个缺门牙的什长,则散坐在稍远些的地方,默默吃着东西,眼神空洞地望着北方,或者干脆闭目养神。他们身上有种与新兵截然不同的沉静,那沉静底下,是疲惫,是见惯了生死后的漠然,或许还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对这片土地的、扭曲的熟悉。
这就是边关。不是诗里唱的壮怀激烈,不是竹简上刻的赫赫战功。是干硬的口粮,是冷透骨髓的风,是锈蚀的箭头,是泥土里埋了不知多久的碎骨,是吸进肺里就带着铁腥和荒芜的空气,还有沉默的、眼神逐渐变得和老兵一样空洞的年轻人。
秦战咽下嘴里干涩的饼渣,喝了口水。水囊里的水已经冰凉,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紧缩感。
他忽然想起离开栎阳前一夜,在黑伯病榻边。老头抓着他的手,手劲大得不像个垂危的人,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断断续续地说:“北边……冷……那风,像刀子,能刮走魂……别让小子们……傻乎乎往前冲……命……命要紧……”
当时他只当是老人在说胡话,或是不放心。现在,坐在这残破的烽燧下,吹着这确实像刀子一样、仿佛能刮走人身上最后一点热乎气的风,看着那些年轻脸庞上渐渐褪去的鲜活,他才模糊地触摸到黑伯话里那沉甸甸的分量。
那不是对寒冷的恐惧,是对这片土地吞噬生命的方式,一种刻骨铭心的认知。
“集合!”
休息时间到了。秦战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土。命令层层传递,士兵们迅速起身,整理装备,动作比出发时利落了不少,沉默也更深。
重新上马。队伍再次蠕动起来,像一条灰色的铁蜈蚣,爬向北方那片更加深沉的铅灰。
风似乎更急了,卷起砂石,打在甲胄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远处的地平线模糊不清,天地仿佛在尽头融为了一体,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苍茫。
秦战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渐渐缩小的、残破的烽燧。它立在荒原上,像一个被遗忘的墓碑,标记着一段无人知晓的生死,也仿佛在预示着前路的某种归宿。
他转回头,目视前方,脸上的线条在风沙中显得格外冷硬。
缺门牙的老兵什长驱马靠近了些,与他并辔而行,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再往前……味儿就更‘正’了。”
秦战没问是什么味儿更“正”。他握紧了缰绳,靴跟轻轻一磕马腹。
青黑马加快了些脚步,颈部的肌肉绷紧,喷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拉得更长。
家,还很远。
而战争的味道,已经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了。
(第二百八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