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绝望中的争吵(2/2)
孙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战争就是这样。”秦战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嘶哑,“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你能做的,只是让该死的人死得有点价值,让能活的人多活几天。”
他走到楚地瘦子面前,蹲下:“楚三,你说实话,你能走吗?”
楚地瘦子看着秦战,看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头儿……俺这条腿,怕是废了。你们走吧,俺……俺给你们断后。”
“断个屁的后!”二牛冲过来,“老子背你走!”
“你背我?”楚地瘦子看了眼二牛腿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你自己都走不利索。”
两人对视着,眼眶都红了。
秦战站起身,看向所有重伤员:“我再问一次,有谁觉得自己走不了的,站出来。我们会给你们留下武器、火折子、还有能分出来的粮食。你们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等我们到了村子,再派人回来接你们。”
没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谁都知道,一旦留下,就等于被判了死刑。赵军的追兵随时会到,这冰天雪地,重伤之身,能躲几天?
阿檐突然站起来,走到秦战面前:“将军,俺……俺能背人。”
秦战看着他。少年脸上还有冻疮,眼睛红肿,但眼神很坚定。
“你太瘦了。”秦战说。
“俺力气大。”阿檐说,“在家时,俺能背两捆柴走十里山路。”
秦战沉默片刻,点头:“好。你背楚三。”
命令很快分配下去。还能走的轻伤员两人一组,轮流背重伤员。粮食集中分配,每人分到一小把炒面,一小块肉干。水囊都空了,只能抓雪含在嘴里化。
队伍重新出发时,气氛更加沉重。每个人都知道,这是在赌博。赌他们能在赵军追上来前翻过黑风岭,赌那个村子还在,赌村里的暗哨还有粮食。
秦战走在最前面,脖子上的布条又被血浸透了。他感觉头有点晕,眼前时不时发黑。但他不能停。
走了一个时辰,路过老马的坟。那个小雪包还在,上面盖着枯枝。秦战停下脚步,看了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黑伯给的烟丝——油纸包已经湿了,烟丝也潮了。他抓了一小撮,撒在坟头。
“老伙计,”他低声说,“带了我们一路,到头了,你自己先走了。”
风吹过,烟丝被吹散,混进雪里。
队伍继续前进。秦战走着走着,忽然想起离开栎阳前,黑伯骂他“胡闹”时的样子。老头儿脾气倔,但手艺好,心也实。他现在应该在工坊里,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检查新造的弩机吧?
还有百里秀。她到了义渠城吗?见到王副使了吗?她会说什么?
正想着,身后传来狗子的声音:“先生。”
秦战回头。狗子抱着空火药箱子,跟在他后面,脸色苍白。
“咋?”
“那个‘陆号’……”狗子声音很小,“那些赵军……是不是都死了?”
秦战看着他:“嗯。”
“死得很惨?”
“……嗯。”
狗子低下头,手指抠着箱子边缘:“俺……俺是不是做错了?”
秦战停下脚步。队伍从他身边走过,没人停留,大家都累得没力气关心别的。他等狗子走到身边,才开口:“错不错,得看你怎么想。”
“俺当时就想……就想造个厉害的,能一下子把他们全打趴下。”狗子说,“可俺没想到……会烧成那样。那些人……都变成焦炭了。”
秦战看着少年颤抖的肩膀,忽然想起狗子刚来栎阳时的样子——瘦得像根柴,但眼睛亮,对什么都好奇,整天缠着黑伯问东问西。
“狗子,”他说,“这世上的事,有时候没有对错,只有结果。你造出了‘陆号’,我们烧了粮仓,活下来一百七十三人。那些赵军死了,他们的家人会恨我们,会哭,就像我们现在恨李牧,哭死去的兄弟一样。”
狗子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
“战争就是这样。”秦战继续说,“你杀我,我杀你,杀到最后,大家都忘了为什么开始杀。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他盯着狗子的眼睛:“你是秦人。你的兄弟死在赵军手里,你的家乡被战火烧过。你现在做的事,是为了让以后少死点秦人。这个理由够不够让你晚上睡得着觉,我不知道。但这是我的理由。”
狗子咬着嘴唇,没说话。
秦战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继续往前走。
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点,惨白的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晕。秦战眯着眼看向前方——黑风岭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山腰以上全是雪,白得刺眼。
还有二十里。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唾沫里带着血腥味。
身后,队伍拖得很长,像一条濒死的蛇,在雪地上艰难地蠕动。
远处,似乎传来了马蹄声。
很轻,但秦战听到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来路。
雪原尽头,有几个黑点,正在快速移动。
(第四百九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