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韩朴的“发现”(2/2)
是补给队来了。三辆牛车,装的全是箭矢和干粮。带队的是个年轻文吏,冻得鼻子通红,看见战场惨状,腿都有点软。
“秦……秦大人,”他哆哆嗦嗦地行礼,“王副使让送来的。还……还有话。”
“讲。”
文吏咽了口唾沫:“王副使说,城中箭矢库存……只剩八千支了。若按今日的消耗,最多……最多支撑三日。”
八千支。秦战心里算了笔账。今日半天,射出去近两千支。这还是省着用的结果。
“粮食呢?”他问。
“粮食……还能撑五日。”文吏声音越来越小,“但……但今早有十七户百姓闯了郡守府粮仓,被打死三个,跑了的还在抓……”
秦战摆手,示意他不用说了。
文吏如蒙大赦,赶紧让人卸货。箭矢一捆捆搬下来,堆在雪地里,像一座座小坟包。干粮是杂面饼,硬得像石头,得用刀背敲碎了泡水吃。
弩手们围过来领补给。有个关中铁塔般的汉子领了二十支箭,掂了掂,骂了句:“日他先人,箭杆都不直!”
旁边一个楚地口音的瘦子冷笑:“有的用就不错咧,你还挑?”
“挑咋了?”铁塔汉瞪眼,“箭不直,射出去飘!飘了射不中!射不中就得多射!多射就……”
“就你娘的废话多!”什长过来,一人踹了一脚,“领了赶紧滚!赵人看着呢!”
弩手们散了,但抱怨声还在风里飘。
秦战走到补给车旁,拿起一张杂面饼,用力掰开。饼裂成两半,断面粗糙,能看到麸皮和不知名的草籽。他咬了一口,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拉嗓子。
他想起栎阳工坊的伙食,想起那油光发亮的酱菜罐子。才几个月,像上辈子的事。
“大人。”
韩朴不知何时挪过来了。老头儿看着那些箭矢,眼神发直:“若是……若是箭矢用完了,咋办?”
秦战没直接回答。他看向远处——李牧已经吃完了饭,正站在马旁,用雪擦手。动作慢条斯理,像在自家后院。
“老韩,”秦战忽然问,“当年你学手艺,师傅教的第一件事是啥?”
韩朴愣了愣,想了想:“是……是认料。好铁坏铁,一眼就得认出来。”
“那你觉得,”秦战指着那些赵军骑兵,“他们认出来咱们的料了吗?”
韩朴懂了。他沉默很久,才说:“认出来了。所以……所以才这么不着急。”
他们在等。等秦军箭尽粮绝。
等这座弩阵自己垮掉。
狗子凑过来,小声说:“先生,我算过了。若是……若是把火油罐绑在弩箭上射出去,射程能到一百五十步,但准头……”
“不准就别提。”秦战打断他,“火油就那些,浪费不起。”
狗子缩回去。
二牛包扎好胳膊过来了,血还渗着,但他满不在乎:“头儿,弟兄们问,今晚咋办?撤回去还是……”
“不撤。”秦战说,“就在这儿扎营。”
“啊?”二牛瞪眼,“这冰天雪地的……”
“李牧的人能在雪地里吃饭睡觉,咱们就不能?”秦战声音很平,“传令:砍树,生火,搭帐篷。要让他们看见——咱们吃得饱,睡得着。”
命令传下去。弩手们虽然嘀咕,但还是动起来。附近有片枯树林,士卒们去砍柴,斧头砍在冻木上,发出“梆梆”的闷响。
火堆一个个生起来。黑烟升上铅灰色的天空,被风吹散。
秦战坐在火堆边,把那张硬饼掰碎了泡在热水里。热气糊在脸上,总算有了点暖意。
韩朴坐在他对面,还在摆弄那支箭。老头儿用随身的小刀,一点一点刮掉箭杆上的污血和泥土,露出
字是赵文,韩朴认不全,但大概看懂几个:“邯郸……武库……丙申年……”
丙申年。去年。
“他们去年就在准备了。”韩朴把箭递给秦战。
秦战接过。箭杆上的刻字工整规范,是批量生产的标记。不是试制品,是制式装备。
他抬起头,看向李牧的方向。
那位老将已经上了马,正在阵前来回巡视。马走得慢,他偶尔会停下来,跟某个骑兵说几句话,或者拍拍马脖子。
像一个老农在巡视自己的田地。
风吹起他的白发,在灰暗的天色里,像一面小小的、招摇的旗。
秦战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最可怕的对手,不是比你强,而是比你耐心。
他攥紧了手里的箭。
箭杆冰凉,但被他握久了,也慢慢有了点温度。
远处,义渠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城头上,似乎有几面旗子在动——可能是王副使他们在看。
也可能只是风。
(第四百六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