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书房夜谈(2/2)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俺以为她们死了。可今天……今天有人送来了这个。”
他把香囊递过去。秦战接过,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绣工。
“送东西的人呢?”秦战问。
“走了,说是……说是老朋友托的。”韩朴抹了把脸,“里头还有这个。”
他指向那撮线头。
秦战拿起线头,在灯下仔细看。五颜六色的丝线,长短不一,排列得杂乱无章。
“这是?”
“是暗语。”韩朴声音低了下去,“俺爹那辈传下来的,用颜色和数量传消息。只有自家人……看得懂。”
“你看懂了?”
韩朴摇头,又点头,又摇头:“看懂一点,又……又没全懂。绿线短,是‘子’。蓝四,可能是‘北四’……也可能是‘北三十二’。红三,黄二……俺还没理清楚。”
他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大人,她们在赵国。在邯郸,或者……或者在邯郸北边三十二里的什么地方。她们还活着,在等俺。”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伏在案上,肩膀剧烈地抽动。
秦战坐在对面,看着这个老人哭得像个孩子。油灯的光把他佝偻的背影投在墙上,放大,变形,像一个随时会碎裂的影子。
窗外,风声紧了。远处工坊区的叮当声还在继续,但在这间小屋里,只能听到压抑的呜咽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韩朴的哭声渐渐小了。他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
“大人,”他哑着嗓子,“您要罚俺,要赶俺走,俺都认。可……可俺求您一件事。”
秦战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等咱们……等咱们真打到了邯郸,或者抓到了赵国的贵人……”韩朴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能不能……想办法,把俺家那口子和娃儿……换回来?”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恳求,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卑微的希望:
“不用特意冒险,就……就顺带手。在这之前,俺这条老命,俺这点手艺,就是栎阳的,是您的。俺哪也不去,就呆在工坊里,教徒弟,造最好的箭簇、最利的刀!”
秦战看着他。
看着这个老人眼中那种孤注一掷的光,那种在绝望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脆弱的希冀。他想起了安邑冰河里荆云消失的背影,想起了自己前世早已模糊的父母面容。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到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冰冷的叹息。
秦战站起身。
他走到韩朴面前,伸出手,重重拍了拍老人瘦削的肩膀。手掌下的骨头硌手,单薄得让人心惊。
“老韩,”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我答应你。”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空头许诺。
只是一个沉重的、实打实的承诺。
韩朴愣住了。他看着秦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眼泪又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的,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滚。
秦战收回手,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屋里明暗交错。
他回头看了一眼。
韩朴还坐在那儿,佝偻着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褪色的香囊,像是在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好好养伤。”秦战说,“后面用得着你。”
说完,他带上门,走了出去。
门外,雪下得更大了。
秦战站在雪地里,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满胸腔,刺得肺叶生疼。他抬头看向北方的天空——那里一片漆黑,只有工坊区的炉火映出的红光,在雪幕里晕开,像一片凝固的、沉重的血。
怀里的齿轮冰凉,短刀温热。
他迈开步子,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身后的小屋里,隐约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像是受伤的野兽,在舔舐伤口。
(第四百四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