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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观察团的“第一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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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的早晨是从声音开始的。

先是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的开门声,“吱呀——哐当”,像是睡醒的巨人在打哈欠。接着是铁器碰撞的脆响,工匠们从工具架上取家什,丁零当啷,听着就利索。最后才是水轮转动的轰鸣,由慢到快,渐渐连成一片,把整个栎阳都拖进了一天的工作里。

王副使就是被这声音拽起来的。

他坐在床上,听着外面那连绵不绝的“嗡嗡”声,感觉自己像是睡在一个巨大的蜂巢旁边。被子是暖的,屋子是严实的,可那声音无孔不入,从窗缝、门缝、甚至砖缝里钻进来,震得他脑仁发麻。

“来人。”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嗡嗡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单薄。

年轻属官端着脸盆进来,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

“大人,这才卯时三刻……”属官打了个哈欠,眼屎还挂在眼角。

“卯时三刻?”王副使掀开被子,“听听这动静!卯时三刻,人家已经干了一个时辰了!”

他下床,脚踩在地上,冰凉。昨晚上烘在炭盆边的靴子已经干了,但皮子发硬,穿进去硌脚。他皱着眉套上,走到窗边。

推开窗,冷风混着一股子煤烟味灌进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外面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幕下,工坊区的景象看得更清楚了。几十根烟囱冒着浓淡不一的烟,黑的、灰的、黄白的,在晨风里扭成一股股,升上去,散开,把半边天都染成了脏抹布的颜色。更近些的地方,工匠们已经在走动,扛着铁料,推着小车,人影在晨雾和烟尘里晃,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

“收拾一下。”王副使关窗,转身,“咱们今天得好好看看。”

早饭是送进院子的——粟米粥,咸菜,还有几个杂面馍。王副使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粥太稀,馍太硬,咸菜齁得人嗓子发干。

“栎阳就这吃食?”他问送饭的老仆。

老仆佝偻着背,脸上没什么表情:“大人,工坊的规矩,早饭就这样。想吃好的,得等晌午。”

王副使摆摆手,老仆退下了。

辰时初,一行人出了院子。

带路的还是那个赵匠人,今天换了身干净些的布衣,但袖口和膝盖处还是能看到洗不掉的油污。他站在门口,手拢在袖子里,等王副使走近了,才微微点了点头。

“王大人。”

“有劳赵师傅。”王副使脸上挂起那副标准的笑容。

今天先去的是碎矿工坊。

离着还有十几步,粉尘就飘过来了。细细密密的灰白色粉末,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像下着一场不会停的、呛人的雪。几个工匠正把大块的铁矿石搬上传送带,石碾滚过,“轰隆”一声,矿石碎裂,粉尘爆开一团。

一个年轻属官赶紧用袖子捂住口鼻,还是吸进去一些,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这粉尘也太大了!”他边咳边说。

赵匠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大?这已经是改良过的水雾降尘了。早先那会儿,进去干半天,出来鼻孔里能掏出一两灰。”

“那不得病?”

“病啊。”赵匠人转回头,声音平淡,“咳嗽,喘,厉害的咯血。可有什么法子?总得有人干这活。”

王副使在一旁听着,在小本上记了一行:“粉尘危害甚巨,虽设法降尘,然工匠健康堪忧。”

往里走,噪音更大了。十几架水轮驱动的石碾同时工作,轰隆隆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震得人脚底板发麻。空气里除了粉尘,还有一股子石头被碾碎后特有的、带着土腥气的味道。

王副使注意到,那些戴着麻布面罩的工匠,露出的眼睛都很平静。他们搬石头的动作熟练得像是本能,搬起来,放上去,退后,等石碾滚过,再搬下一块。节奏稳定,不紧不慢。

“他们一天干多久?”他问赵匠人。

“四个时辰。”赵匠人说,“两班倒。干满四个时辰,换人。”

“工钱呢?”

“管三顿饭,每月三百钱。干得好,再加五十。”

王副使挑了挑眉。这工钱,比咸阳将作监的学徒还高。

第二个是锻打车间。

还没进门,热浪就扑出来了。和外面的寒冷完全是两个世界。几十台水力锻锤此起彼伏地砸下,“咣!咣!咣!”,每一下都像砸在人心口上。炉火烧得正旺,火光把整个车间映得一片通红。

工匠们大多赤着上身,只穿条犊鼻裤,身上汗水混着煤灰,亮晶晶的。他们用长钳夹着烧红的铁坯,在锻锤下翻动,动作精准,像是演练过千百遍。火星溅出来,落在皮肤上“滋滋”响,他们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王副使看得有些愣神。

一个属官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大人,这……这也太苦了。”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正在抡小锤修边的工匠忽然转过头来。那工匠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眼角拉到下巴,笑起来的时候疤跟着动,看着有点瘆人。

“苦?”他开口,声音粗哑,“小兄弟,你是没挨过饿。”

属官脸一红,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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