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韩朴的“心病”(2/2)
他说完,又舀了一勺,这次吹得更久些。
“老韩,”秦战开口,声音平静,“要是……要是能找到你家人,你想带他们去哪儿?”
韩朴的手顿住了。
勺子停在碗沿,粥汁顺着勺边慢慢往下滴,滴在他裤子上,他没察觉。他抬起头,看着秦战,眼睛里一片茫然,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过了好几息,他才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轻响,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俺……”他嘴唇哆嗦起来,“俺没……没想过。”
“现在想想。”秦战看着他。
韩朴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粥面已经不起热气了,凝了一层薄薄的膜。他无意识地用勺子搅着,搅出一个个旋涡。
“俺老家……在韩地,颖川那边。”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是个小村子,靠山。家里有……有三分薄田,屋子是土坯的,冬天漏风,夏天闷热。院子里有棵枣树,是俺爹年轻时种的,结的枣子不大,但甜。”
他顿了顿,勺子停了。
“俺媳妇……手脚勤快,就是嗓门大,唠叨。儿子……儿子那年十六,跟俺学手艺,手笨,打把锄头都能打歪。”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短促,转瞬即逝,只剩下更深的苦涩,“他走的时候……腰上就别着那个带钩。俺打的,铜料不好,杂质多,但俺磨了三天,磨得锃亮。”
他伸手进怀里,又摸出那个带钩,握在掌心。铜器被捂得温热。
“要是能找到……”韩朴的声音越来越低,“俺就想……带他们回颖川。屋子破了,俺修。地荒了,俺种。枣树要是还在……今年该结果了。”
他说完了,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院子里士兵们走动、收拾碗勺的细微声响传进来。
秦战没说话。
韩朴也没再说话。他把带钩攥紧,攥得指节发白,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松开,把它重新塞回怀里最贴肉的位置。
“可是大人,”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醒,“找不到了。颖川……现在是秦地了。仗打了三年,村子早没了。枣树……估计也烧了。”
他端起碗,把已经凉透的粥一口气喝光。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咳出来了。
秦战伸手,想拍拍他的背。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韩朴咳完了,用袖子抹了把脸,抹掉眼泪和粥渍。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但声音稳下来了:“大人,您别为俺费心。俺这条命是您捡的,手艺是您让活的。俺……俺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他说完,扶着门框,慢慢站起身。左腿吃不住力,晃了一下,他赶紧抓住门框。
“工具……还得擦。”他说,重新坐回矮凳上,拿起那块细麻布,又开始擦那把凿子。擦得很用力,指节凸起,青筋毕露。
秦战也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晨光完全照进来了,把门槛照得发白。他回头看了一眼——韩朴佝偻的背影,花白的头发,还有那条伸得笔直、缠着脏污布条的伤腿。
“老韩,”他说,“等这阵子过去,我派人去颖川打听打听。”
韩朴擦工具的手停了一瞬。没回头,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秦战走出正房。
院子里,士兵们已经吃完早饭,正在收拾。关中兵和陇西兵各聚一堆,虽然没再吵,但也不互相搭话。陈校尉在检查马车轮子,手里拿着个小锤,这敲敲那敲敲。
二牛凑过来,压低声音:“头儿,刚又有人从巷口过,看打扮是咸阳来的文吏,往郡守府方向去了。”
秦战“嗯”了一声。他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泼在脸上。水冰得刺骨,激得他清醒了不少。
抬起头,看见院墙外那棵槐树的枯枝,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韩朴刚才说的那棵枣树……不知道是不是也这样,在颖川的风里,一年一年地长叶、开花、结果。
然后在某一年,被战火吞没。
他把水瓢扔回缸里,转身往灶房走。得去端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
身后,正房里传来韩朴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秦战脚步没停。
只是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硌得生疼。
(第四百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