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城破与未归人(2/2)
雪落在荆云额头上,很快化了,像汗,又像泪。
秦战忽然想起老家院子那棵石榴树。那年夏天,石榴花开得正红,他爬上去摘,结果摔下来,腿磕破了。他娘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骂:“叫你逞能!叫你逞能!”
后来树烧了,娘也没了。
现在荆云也没了。
他伸手,把荆云散乱的头发拢了拢,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枚黑伯的齿轮,看了看,又塞回去。最后,他解下自己的披风——脏兮兮的,沾满血污——盖在荆云身上。
“兄弟,”他低声说,“你先在这儿歇会儿。”
“等我……把该办的事办完。”
“再来接你。”
他站起身,腿已经冻麻了,差点摔倒。扶着石头站稳,又看了荆云一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河水很冷,风很冷,雪也很冷。
回到城墙下时,他看见韩朴拄着根棍子站在那儿,正跟一个秦军将领说话。那将领他认识,是蒙恬手下的一个校尉,姓陈,脸上有道疤。
看见秦战,陈校尉大步走过来,抱拳:“秦大人!蒙将军命我率部先行驰援,主力随后就到!您……您没事吧?”
秦战摇摇头:“内城呢?”
“公孙喜率残部退守内城,还在顽抗。”陈校尉说,“不过撑不了多久。咱们的人已经围上去了。”
秦战点点头,没说话。
陈校尉看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听说……荆统领他……”
“死了。”秦战说得很平静,“尸体在下游河湾,派人去收一下。好好葬了。”
陈校尉神色一肃:“是!”
韩朴拄着棍子挪过来,看着秦战湿透的下半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喝口酒,暖暖。”
秦战接过,灌了一口。酒很烈,烧得喉咙火辣辣的,但身子确实暖了点。
“狗子呢?”他问。
“二牛背去伤兵营了。”韩朴说,“军医看了,腿能保住,但得养几个月。”
秦战又喝了一口酒,把皮囊还给韩朴。他看向内城方向——那边还有喊杀声,但已经弱了很多。
“陈校尉。”
“在!”
“清理战场时,留意一下魏军的器械。”秦战说,“尤其是……仿造咱们的那些。”
陈校尉一愣:“仿造?”
“黑风峪有个工坊,”秦战说,“魏人在那儿仿造投石机,还有火鸦。去看看,能找到图纸最好,找不到……就把工坊毁了。”
“明白!”
陈校尉领命去了。韩朴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大人,魏人学得挺快。”
“嗯。”秦战说,“所以咱们得更快。”
他顿了顿,忽然问:“老韩,你说……咱们造出这些东西,到底是对是错?”
韩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好一会儿。老头搓着冻僵的手,看着远处冒烟的内城,慢吞吞地说:“俺师父以前常说,手艺人的本分,就是把东西做好。至于这东西拿去干啥……手艺人管不着。”
“可咱们不是管了么?”秦战说,“火鸦,火药,投石机……哪样不是咱们亲手造的?”
韩朴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说:“大人,您还记得俺说过的话不?刀没对错,看拿刀的手。可这手……有时候也由不得自己。”
雪忽然大了些。
秦战抬头看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内城方向的喊杀声停了。
一个传令兵跑过来,喘着气:“秦大人!内城破了!公孙喜自刎了!”
安邑,彻底陷落了。
秦战没动。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来,落在血迹斑斑的城墙上,落在烧焦的木头上,落在尸体上。
韩朴轻轻碰了碰他:“大人,咱们……进去?”
秦战回过神来,点点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城里走。街道上到处是秦军在清理战场,押送俘虏,搬运尸体。偶尔有百姓从门缝里偷看,眼神惊恐。
走到主街时,秦战看见陈校尉正指挥人从一辆烧毁的马车里搬东西。是几卷图纸,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木制模型。
“秦大人!”陈校尉看见他,赶紧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烧掉一角的信,“这是在公孙喜书房里找到的,没烧完,您看看。”
秦战接过信。纸很厚,是上好的绢帛,上面的字迹工整:
“……赵使已密至,言赵王有意合纵,楚亦有动。望晋鄙将军速破蒙恬,回师共击秦偏师。另,黑风峪所制器械已有小成,然爆破之法仍未得要领。若得秦战,或可……”
后面的字烧没了。
秦战捏着信,手指微微发紧。
合纵。
真的来了。
韩朴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大人,这……”
“知道了。”秦战把信折好,揣进怀里。他看向陈校尉,“工坊那边呢?”
“毁了。”陈校尉说,“但没找到那个投魏的匠人,应该是跑了。”
秦战点点头,没说什么。他继续往前走,韩朴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时,秦战忽然停下。
路边有棵槐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冰凌。树下有个石臼,里面积了半臼雪。
秦战看着那石臼,忽然说:“老韩,等仗打完了,我想回栎阳看看。”
韩朴一愣:“看啥?”
“看石榴树。”秦战说,“要是还活着,就给它浇浇水。”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渐渐盖住了血迹,盖住了焦痕,盖住了这座刚刚陷落的城。
(第四百一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