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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高常的“临别赠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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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天走了四十里。

天黑扎营时,秦战只觉得脚底板像踩着两块烧红的铁,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队伍停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西边有条小溪,水声哗啦啦的,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响。

士兵们忙着卸车、搭帐篷、挖灶坑。叮叮当当的声响混着关中各地方言的吆喝:“王老五,把那捆绳子递过来!”“日他先人,这地硬得跟铁似的!”“谁看见俺的水囊了?刚还别腰上来着……”

秦战靠在一辆马车轮子上,脱下右脚的靴子。袜底已经磨穿了,露出脚后跟一个铜钱大的水泡,亮晶晶的,一碰就疼。他摸出匕首,在火上烤了烤,准备挑破。

“大人这脚,得用马尾穿。”

声音从身后传来,尖细,带着那种宫里人特有的腔调。

秦战手一顿,没回头。他把匕首收回鞘,慢慢穿上靴子,这才转身。

高常站在三丈外,还是那身深青色便服,但料子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像是掺了银线织的。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都低着头,手里提着灯笼——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在渐浓的夜色里摇摇晃晃。

“高常侍不是回咸阳了么?”秦战站起身,靴子里的水泡硌着,疼得他眉头皱了皱。

“是要回的。”高常笑眯眯地走过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只是想着秦大人这一路艰险,总得来送送,说几句话。”

他走到马车旁,很自然地拍了拍车轮,手指在包铁的车轮边缘摩挲着,像在检查什么。两个小内侍停在五步外,灯笼的光在地上投出三个拉长的、扭曲的影子。

“常侍有话请讲。”秦战说。

高常没立刻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暮色正浓,西边最后一抹紫红还没散尽,东边已经爬上几颗星星,冷冷地亮着。远处营地里传来士兵烧水做饭的声响,柴禾噼啪,锅碗叮当,夹杂着几句粗野的笑骂。

“秦大人,”高常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溪水声盖住,“临行前,王上让咱家带句话。”

秦战看着他。

“‘安邑可下则下,不可则退,保全实力为上。’”高常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像在背书。说完,他顿了顿,才继续,“王上还说……‘卿乃国之利器,不可轻折’。”

溪水哗啦啦地流。一只夜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很大,像在拍打湿布。

“臣,谨记王上教诲。”秦战说。

高常笑了,笑得很淡,嘴角只牵起一点点弧度:“秦大人果然是明白人。”他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铜制千里镜,递过来,“此物乃将作监新制的,比大人那个看得远些,路上或许用得上。”

秦战接过。铜镜入手冰凉,镜筒上雕刻着云纹,纹路细腻,摸上去滑溜溜的。他举到眼前试了试——确实清晰,连对面山坡上那棵孤树的枝桠都能看清。

“谢常侍。”他把千里镜递给身后的二牛,“收好。”

二牛接过,揣进怀里,眼睛却警惕地盯着高常身后那两个内侍——那两人虽然低着头,但腰背挺得笔直,站姿不像是普通太监。

高常像是没察觉,又从怀里掏出个小锦囊,丝绸的,绣着暗纹,只有半个巴掌大:“还有这个。”

秦战没接:“这是?”

“王上赐的护身符。”高常把锦囊放到马车辕木上,“里头是太庙请来的香灰,能保平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王上说……秀姑娘的案子,已有转圜。待大人此番立功而还,或可一并解决。”

夜风突然大起来,吹得灯笼里的火苗剧烈摇晃,那几个影子在地上疯狂扭动。溪水声好像也急了,哗哗哗的,像在催什么。

秦战看着那个锦囊。丝绸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绣的似乎是玄鸟图案,但线脚很密,看不太真切。

“常侍费心了。”他说。

“应该的。”高常拱拱手,“那咱家就不多叨扰了。秦大人此去,千万保重。王上……很是挂念。”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侧过半边脸:“对了,有件事忘了说。”

秦战等着。

“咱家离京前,公子虔府上设宴饯行。”高常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闲话,“席间有位门客,喝多了,说了句醉话。他说啊……‘栎阳那帮匠户,手艺是好,可惜心眼太活。今日能为秦造弩,明日就能为魏造车’。”

他转过头,看着秦战,脸上还是那点笑:“当然,醉话嘛,当不得真。咱家就是想起来,顺嘴一提。”

说完,他真走了。两个小内侍提着灯笼跟上,三人在暮色里渐渐走远,灯笼的光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坡后。

二牛这才凑过来:“头儿,这阉货到底啥意思?”

秦战没回答。他拿起那个锦囊,掂了掂,很轻。解开系绳,里面果然是一小撮灰白色的香灰,用薄纱包着。他把香灰倒出来——灰很细,风一吹就飘散,落在辕木上,像层霜。

纱包里还有东西。

是一张小纸条,叠成方块,只有指甲盖大。秦战展开,上面是用极细的笔写的一行字,字小得像蚂蚁:

“魏已知汝北上,野王故道有伏。慎行。”

字迹很陌生,不是高常的,也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人的。

秦战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然后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还没完全燃尽的灶坑里。纸团遇火,嗤地一声,烧成一撮黑灰。

“头儿?”二牛又问。

“传令,”秦战说,“今晚加双岗,明早提前一个时辰拔营。还有——”他顿了顿,“让荆云来见我。”

二牛跑着去了。

秦战靠回马车轮子上,重新脱下靴子。水泡已经破了,袜子和皮肉粘在一起,一扯就疼。他咬牙撕开,露出血糊糊的一片。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是军医给的伤药,拔开塞子,把药粉撒上去。

药粉刺激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远处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帐篷搭好了,灶火生起来了,食物的香气飘过来——是黍米粥,煮得稀,但热乎。士兵们围着火堆坐下,捧着碗喝粥,吸溜吸溜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人。”

荆云像从地里长出来似的,出现在马车另一侧。

秦战穿上靴子,站起身:“高常走了?”

“往南去了,确实是咸阳方向。”荆云说,“但跟他那两个内侍,走路姿势不对。”

“怎么说?”

“练家子。”荆云吐出三个字,“而且……身上有铁锈味。”

秦战想起那两个一直低着头的小内侍。现在想来,他们提灯笼的手,虎口处好像确实有茧子。

“还有件事。”荆云继续说,“今天后晌,咱们过那片桦树林时,西边山梁上有反光,像是铜镜。闪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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