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咸阳的使者与锦盒(1/2)
天刚亮透,尘土就先来了。
秦战正在营房里跟几个百夫长交代挑人的事儿,外头忽然传来马蹄声——不是几匹,是几十匹,踏得地面发颤,还混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一个哨兵慌慌张张跑进来:“大人!咸阳……咸阳来使了!”
屋里的人全都站起来了。
秦战推开窗,看见营门外尘土飞扬。二十多匹高头大马打头,马上骑士甲胄鲜亮,猩红的披风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后面跟着三辆马车,车辕包铜,车厢漆黑,车盖上插着玄鸟旗——王使的规格。
“阵仗不小。”一个满脸疤的老百夫长啐了一口,“咱们破城的时候不见人来,这会儿倒勤快。”
秦战没接话,抓起外袍往外走。袍子是昨晚胡乱搭在椅背上的,沾了灰,他拍了拍,灰没拍净,反倒扬起来呛了一口。
营门外已经聚了不少人。秦军士兵、匠户、还有早起干活的民夫,都伸着脖子看。使者队伍在营门三十步外停住,头辆马车的帘子掀开,下来个中年文官。
这人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穿着深青色官袍,腰佩玉带,头上戴的却不是寻常官帽,而是象征王使的獬豸冠。他站定,目光扫过营门,扫过那些灰头土脸的兵,最后落在匆匆赶来的秦战身上。
“栎阳令秦战接旨——”
声音拖得很长,像唱戏。
秦战单膝跪下。膝盖磕在砂石地上,生疼。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
文官展开绢帛,开始念。词儿很文,文绉绉的,秦战只听懂大概——夸他破韩有功,扬秦军威,赐爵“大良造”,赐金五千,帛千匹,增食邑三百户。念到这儿,文官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字句更清楚了:
“……着即日遣返部分有功将士及匠师,归国休整,以彰王恩。其员额,由咸阳兵部酌情核定。”
秦战低着头,感觉后背的伤疤猛地一紧。
遣返。归国休整。听着好听,实则是要把他手底下那些从栎阳带出来的老兵、匠人,拆散了,分回去。
“臣,领旨。”他说,声音很平。
文官合上绢帛,走过来,亲手扶他起身:“秦大人,请起。”离得近了,秦战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某种药草味,清苦清苦的。
“下官李冉,奉王命宣旨。”文官微笑,笑容很标准,嘴角弧度恰到好处,“王上对大人器重有加,特命下官携赏赐同来。金帛车马在后,稍后便交割。”
“谢王上。”秦战说。
李冉点点头,目光转向营内,扫过那些还跪着的将士,扫过远处匠营冒起的青烟,又转回来:“大人治军有方,连破坚城,实乃国之栋梁。不过……”他压低了声音,“王上还有件私赐,请大人移步一观。”
秦战跟着他走到一旁。
李冉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锦盒。盒子不大,一尺见方,黑漆底,镶着银边,锁扣是黄铜的,雕着云纹。他双手捧着,递给秦战。
“此乃王上亲赐,嘱下官务必当面交付。”
秦战接过。盒子不重,但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装的不是东西,是别的心思。他打开锁扣,咔哒一声,铜扣有点涩,掰开时费了点劲。
盒子里铺着深紫色的绢帛。上面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卷崭新的竹简,用红绳系着。竹片削得很薄,颜色淡黄,一看就是上好的南山竹。右边是一块令牌,玄铁铸的,巴掌大小,厚实,正面阴刻着一只展翅的玄鸟,背面光滑如镜。
秦战先拿起竹简,解开红绳,展开。
是《秦律》。但这一卷明显是节选,只录了十几条。竹简上,有三条用朱砂圈了出来,红得刺眼。
第一条:“凡军工之器,其制法、流程、匠人,皆录于将作监。私授、私改、私匿者,黥为城旦。”
第二条:“匠籍者,不得擅离本籍。需跨籍征用,须持郡守以上官印文书。”
第三条:“异国匠人入秦籍者,三年内不得参与军工要务。违者,主官连坐。”
朱砂圈得很用力,有些地方的墨迹都被刮花了。秦战的手指拂过那些红圈,竹片的纹理糙糙的,硌着指腹。
他放下竹简,拿起那块玄铁令牌。
很冰。像握着一块从深井里捞上来的石头。令牌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但玄鸟的羽毛纹路却很清晰,一根根的,摸上去能感觉到凹凸。翻过来,背面左下角刻着两个小字——密奏。
“此令可直呈王前。”李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很轻,“无需经任何官署转递。王上说……大人若有难处,或有所见,可凭此令直达天听。”
秦战握着令牌,那点冰凉从掌心一路传到心里。
赏赐是给外人看的。竹简是提醒。令牌……是让他告状,还是让他表忠心?
“下官出咸阳前,”李冉继续说,声音更低了,“王上特意召见,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秦卿此番辛苦,寡人知之。’”他顿了顿,“第二句是:‘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卿当善自珍重。’”
秦战抬头看他。
李冉脸上还是那副标准笑容,但眼睛里有点别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警告。
“李大人,”秦战开口,“王上可有其他吩咐?关于……攻魏之事?”
“王上只说,军国大事,蒙将军与大人商议着办。”李冉说,“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临行前,公子虔府上有人请下官喝酒,席间倒是提了句,说魏国使者在邯郸活动频繁,恐有合纵之患。还问……大人手下那个韩人匠户,用着可还顺手?”
秦战的手紧了紧,令牌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韩朴手艺不错。”他说。
“手艺不错就好。”李冉点头,“不过到底是韩人,大人用的时候……多加小心。朝中已经有人拿这事做文章了,说大人‘用人不辨忠奸’。”他叹了口气,“下官人微言轻,也只能提个醒。”
营门那边传来喧哗声——是后头的赏赐车马到了。几辆大车,装着箱子,箱子打开时,金帛在晨光下反着光,晃人眼。士兵们围过去,啧啧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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