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刘瞎子(2/2)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寿衣的老太太。她的脸皱得像核桃皮,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咧开,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她的手上长满了尸斑,指甲又黑又长,正死死抓着顾清的肩膀。
“小伙子……”老太太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帮我找找我的假牙……我的假牙掉坟里了……”
顾清心中警铃大作。这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这是有执念的厉鬼,专门在乱葬岗迷惑过路人,拖进坟里当替身。
他没有犹豫,左手结印,右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咒——那是玄尘以前给他的驱邪符,虽然对付不了太厉害的东西,但吓退这种级别的厉鬼应该够了。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破!”
符咒拍在老太太的额头上。
“啊——”老太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化作一股黑烟,消散在夜风中。
顾清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刚才如果反应慢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敢再停留,提着灯笼,快步穿过乱葬岗。这一次,他没有再听到任何奇怪的声音。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灯火。
那是县城的城墙。虽然已经是深夜,但城墙上还挂着几盏灯笼,守夜的士兵在城楼上巡逻,隐约能听到他们的交谈声。
顾清走到城门口,敲了敲门。
“谁啊?这么晚了还进城?”城楼上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在下顾清,有急事要找刘瞎子刘老衙役。”顾清大声说,“劳烦通融一下。”
城楼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下楼梯的声音。城门旁边的侧门打开一条缝,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士兵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顾清几眼。
“找刘瞎子?”士兵皱起眉头,“他早就不是衙役了,现在在城南开了一家纸扎铺。你这么晚找他干嘛?”
“有要紧的事。”顾清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塞到士兵手里,“劳烦大哥指个路。”
士兵掂了掂铜钱,脸色缓和了一些。
“行吧。”他说,“进了城门往南走,过三条街,左拐,看到一家门口挂着白灯笼的铺子就是。不过我得提醒你,刘瞎子脾气古怪,这么晚去打扰他,小心吃闭门羹。”
“多谢提醒。”
顾清走进城门,按照士兵指的方向,朝城南走去。
县城比李家庄繁华得多,虽然已经是深夜,但街道两旁还有一些店铺亮着灯,路上偶尔能看到几个行人。只是这些行人看到顾清手中的白灯笼,都远远避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吉利的东西。
走了约莫一刻钟,顾清找到了那家纸扎铺。
铺子很小,门面只有一丈宽,门口挂着一盏白灯笼,灯笼上写着“刘记纸扎”四个黑字。铺子的门板已经合上,但从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显然里面还有人。
顾清抬手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晚辈顾清,为二十年前李家庄失踪案而来,想请教刘老先生一些事情。”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脚步声。门闩被抽开,门板向内打开。
一个瞎眼老人站在门内。
他大约七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眶深陷,眼皮紧闭,眼珠的位置是两个凹陷的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手里拄着一根竹杖。
“进来吧。”刘瞎子侧身让开。
顾清走进铺子。
铺子里摆满了纸扎品——纸人、纸马、纸房子、纸元宝,花花绿绿,琳琅满目。这些纸扎品在烛光下投下诡异的阴影,让整个空间显得阴森森的。
刘瞎子摸索着走到一张桌子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顾清坐下,将灯笼放在桌上。
“你说李家庄失踪案,”刘瞎子开口,声音沙哑但很清晰,“是李阿福的女儿,李秀儿,对吗?”
“对。”顾清点头,“刘老先生还记得这个案子?”
“记得,当然记得。”刘瞎子叹了口气,“那是我经手的最后一个案子。后来眼睛瞎了,就退了。”
他摸索着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那册子是用牛皮纸装订的,页角已经卷起,纸张泛黄发脆。
“光绪二十六年,七月十五,李家庄村民李阿福报案,称其女李秀儿(年十四)于当夜失踪。”刘瞎子缓缓念着册子上的记录,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他对这份记录显然烂熟于心,“现场无打斗痕迹,无血迹,无任何线索。失踪者随身携带一块刻有‘平安’二字的玉佩,亦无下落。”
“这些我都知道。”顾清说,“我想知道的是,后来有没有查到什么新的线索?比如……有没有找到类似的失踪案?或者,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刘瞎子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桌上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光摇曳不定。纸扎铺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的“嘶嘶”声。
“有。”刘瞎子终于开口,“其实当年,我们查到了一些东西。但是……”
他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顾清能感觉到,那双空洞的眼眶正“看”着自己。
“但是上头不让查了。”
“为什么?”
刘瞎子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犹豫。
“因为牵扯太大。”他说,“李秀儿失踪后三个月,我们在邻县发现了一具女尸。那女尸大约十四五岁,死因不明,尸体已经高度腐烂。但我们在她的左臂上,发现了一个刺青。”
顾清心中一紧:“什么刺青?”
“一个‘鬼’字。”刘瞎子说,“扭曲的,怪异的‘鬼’字。和后来在其他地方发现的几具尸体上的刺青,一模一样。”
果然。
顾清握紧了拳头。鬼指的标记。
“那具女尸,是李秀儿吗?”
“不知道。”刘瞎子摇头,“尸体腐烂得太厉害,无法辨认。但我们对比了失踪记录,年龄、身形都对得上。而且……我们在尸体旁边,发现了一块玉佩的碎片。”
他从册子里取出一块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青玉碎片,边缘已经磨损,但还能看出上面刻着的半个字——“安”。
平安玉佩的“安”字。
顾清看着那块碎片,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李秀儿吗?那个十四岁的女孩,被拐卖后,死在异乡,尸体腐烂到无法辨认,只有一块玉佩碎片,证明她曾经存在过。
“为什么不让查了?”顾清问。
刘瞎子叹了口气:“因为牵扯到了一个大人物。我们顺着线索查下去,发现这些失踪的女孩,最后都被卖到了省城的一家妓院。而那家妓院的背后,是知府的小舅子。”
知府的小舅子。
顾清明白了。在那个时候,一个知府的亲戚,足以让一桩连环失踪案不了了之。
“我们查到这里,就被叫停了。”刘瞎子说,“上头说,没有证据,不要胡乱攀咬。然后我就被调去了别的衙门,再后来,眼睛瞎了,就退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无奈和悲哀。
“那家妓院,叫什么名字?”顾清问。
“怡红院。”刘瞎子说,“在省城西街。不过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现在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怡红院。
顾清记下了这个名字。
“那具女尸,埋在哪里?”
“城西的乱葬岗。”刘瞎子说,“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坟包。位置……我记得是在最北边,第三排,第七个坟。坟前有一棵歪脖子槐树。”
顾清站起身,朝刘瞎子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刘老先生。”
刘瞎子摆摆手:“不用谢我。这件事压在我心里二十年,现在说出来,反而舒服一些。只希望……那个可怜的女孩,能安息。”
顾清点点头,拿起灯笼,走出了纸扎铺。
门外,夜色正浓。
他抬头看了看天,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顾清深吸一口气,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乱葬岗,确认那具女尸的身份。
如果真的是李秀儿,那他至少要给老驼背一个交代——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