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明暗岐路 丹心暗藏(2/2)
“哦?”李政一疑惑。
“李兄是北平大学高材生,在本地乡民中威望素着,又熟知丰宁乃至热河西南部人情地理。此番更因拒任伪职、身陷囹圄而声望更隆。”崔文义缓缓道,“这样的人望与根基,若仅仅作为一名战士冲锋陷阵,固然英勇,却未免有些可惜。”
李政一若有所思:“崔队长的意思是……”
崔文义直视着李政一的眼睛,声音恳切而清晰:“日伪不是想让李兄当那个教育局局长吗?李兄,何不将计就计,答应下来?”
李政一愕然:“答应?为日寇办事?这……”
“不是真办事,是‘应’下这个名头,以此为掩护。”崔文义解释道,“有了这层公开身份,李兄便能以‘合法’姿态接触日伪内部,掌握动向。更重要的是,教育局管辖学校、影响青年,李兄可借此暗中甄别培养爱国师生,传播抗日思想,在敌伪的教育体系里埋下我们的种子。这比在日伪严密控制的丰宁直接拉起武装,更具战略纵深感,也更隐蔽安全。”
他见李政一凝神倾听,面露思忖,便继续道:“当然,这只是组织基于李兄的独特情况——你的学识、你在本地的威望、你对乡土的熟悉——认为最能发挥所长、对全局贡献最大的路径。”话锋在此处稍作停顿,语气转为更加坦诚与尊重,“但选择权在李兄自己。若你心中更向往直接持枪杀敌,不愿与敌伪有丝毫表面牵扯,我赤城游击队亦可安排你秘密北上张北,加入抗联主力。以李兄的才学志气,无论是在教导大队深造,还是在政治部或基层部队工作,将来必是我军栋梁。北上从军,同样是光明正大、热血报国的道路。”
崔文义的目光真诚而恳切:“留下,是于无声处听惊雷,需承受误解、风险与巨大的内心煎熬,但如暗流涌动,影响深远。北上,则是明火执仗,生死搏杀于前线,固然痛快直接。两条路,皆为国为民,无分高下。李兄,此事关乎你个人志趣与未来道路,望你慎重权衡。组织尊重你的任何选择。”
山风吹过,沟壑间回荡着呜咽的声响。李政一沉默了,目光先是灼热地望向北方,仿佛看到了那支旌旗招展的铁血雄师,持枪跃马、并肩杀敌的画面令他心潮澎湃——这何尝不是他身陷囹圄时日夜渴望的解脱与复仇?
然而,他的目光缓缓收回,落在脚下这片熟悉的、饱受蹂躏的土地上。窄岭乡亲的面容,母亲狱中苍老的愁颜,孙贤被捕时沉痛的眼神,还有那些在日伪奴化教育下可能迷失的年轻学子……一幕幕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崔文义耐心等待着,没有催促。
良久,李政一深深吸了一口料峭的空气,眼神由激烈的挣扎逐渐归于一种深沉的坚定。他转向崔文义,声音平稳却蕴含着力量:
“崔队长,多谢组织给我选择之权,更感谢这份设身处地的体谅。直接北上参军,确是我心中夙愿,每每思及,热血沸腾。但正因听了队长剖析,我方觉,抗日大业,非仅沙场一刀一枪之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生于斯长于斯,乡亲信我,青年识我,甚至日伪亦欲借我之名以‘安抚’地方。此乃一时一地难以替代之‘势’。若我骤然离去,此地抗日星火恐更趋微弱,敌伪之毒化将更无忌惮。反之,若我借敌之‘职’,行我之‘实’,或可于敌人视为安稳之后方,悄然布子,积蓄力量,为抗联提供耳目,为未来保存火种。此间长远之利,或许比我一人一刀之勇,于全局更有裨益。”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而决绝的弧度:“个人名节之虑,与救国实效相比,微不足道。纵一时受些误解,若能多救几个青年免于奴化,多传几份情报助我军胜,多护几位同志平安过往,便是值得。这教育局长的位子,看似屈身,实则是插在敌人喉间的一根刺。这根刺,我愿来做。”
他向着崔文义,也向着北方,郑重抱拳:“请转告秋司令员和候支队长,李政一选择留下!愿以此身,为丰宁暗线之始,为抗联在热河,扎下一颗深根!”
崔文义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用力握住李政一的手,感慨道:“李兄深谋远虑,以大局为重,甘忍个人之屈,实乃真国士!你的选择,必将在未来的斗争中显现其不可估量的价值。我赤城游击队,以及整个抗联隐蔽战线,都将是你坚强的后盾!”
夕阳西斜时,李政一重新登上马车。手中的报纸被他小心收起,而心中那份沉甸甸却光荣的使命已然确定。马车调头,驶回大道,朝着窄岭家的方向行去。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战场,将是最为复杂幽暗的角落。他将以敌之“官袍”为甲胄,以笔与心为刀枪,开始一场无声却同样惊心动魄的远征。
崔文义站在山坡上,望着马车远去,直至消失在暮色苍茫的山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