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天葬台(2/2)
这不是“天葬”,天葬通常指将完整尸体暴露,让秃鹫等食腐动物处理。这里的动物骨骼上没有啄食痕迹,且处理得过于干净,显然是为了获取骨骼原料,而非处理尸体。
这是一个史前加工厂,专门处理猎获物中“最难处理”的部分——骨骼。
林墨被这个文明的效率意识和资源最大化理念震撼了。他们不浪费任何东西:肉食用,皮毛制衣或搭棚,骨骼制作工具,油脂可能用于照明或防水,内脏可能用于诱饵或肥料。
而这种高效,是在只有石器,没有金属刀具,没有防腐剂,没有机械设备的技术条件下实现的。他们纯粹依靠对自然规律的理解和精湛的手工技术,将资源利用推到极致。
林墨在平台边缘坐下,任由强风吹拂。他看着脚下这片白骨的海洋,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他敬佩这种实用主义的智慧。在严酷的岛屿环境中,浪费意味着死亡,效率意味着生存。这些史前岛民将“利用”做到了艺术级。
另一方面,他又感到一种冰冷的寒意。这种极致的高效,背后可能是巨大的生存压力。他们必须如此精打细算,才能在这座孤岛上延续。每一头猎获的动物,都要被榨干最后一滴价值。
这让他想起自己的早期生存阶段。最初两年,他也近乎病态地保存一切:吃掉猎物的每一个可食部分,用皮毛做衣,用骨头做工具,用筋腱做绳,用油脂照明。
但后来,当他的菜园开始产出,陷阱效率提高,食物储备增加后,他逐渐放松了。他会丢弃一些难处理的部位,会使用更便捷但不那么“物尽其用”的方法。
而这些史前岛民,似乎一直维持着那种极致的紧张感。是他们从未达到“富足”状态,还是他们的文化就是如此?
林墨在平台上停留了整个下午。他测量了平台的尺寸和朝向,记录了主要骨骼类型的数量和状态,采集了几个典型骨骼样本,并绘制了现场分布草图。
他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平台东侧边缘,有一处较小的“次级堆积”,主要是鸟类和小型啮齿类骨骼,处理方式相同,但堆放更随意。
日落前,林墨开始下撤。回望平台,在夕阳的斜照下,那些白骨泛着金红色的光,竟然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那是效率之美,实用之美,生存意志凝结之美。
回到营地时,天已黑透。林墨点燃篝火,在火光下整理今天的记录。他在“幽影日志”上画了平台的详细平面图和几个关键骨骼的处理痕迹特写,然后写道:
“中央山脉西向悬崖发现‘天葬台’。规模巨大,时间跨度可能很长。骨骼处理技术精湛,关节完整分离、骨肉彻底剥离、无食腐动物痕迹。利用自然条件风干,达到深度脱脂脱水。有明显分类堆放倾向。
绳结记事中的狩猎记录,可能与此加工流程相关。
面对这片白骨之海,我感到的不仅是原始文明的‘野蛮’,更是其惊人的‘专业’。他们在极限条件下,将简单技术发挥到极致。这让我反思自己的‘浪费’,当生存压力稍减,我就降低了效率标准。而他们,可能从未有过放松的奢侈。”
写到这里,林墨停顿了。他看向篝火,火焰跳跃,光影晃动。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用“文明”的眼光,审视另一个文明。而所谓文明,并不总是关于宏伟建筑、精美艺术、复杂哲学。有时,文明就是如何更高效地处理一头鹿的骨头。
那些史前岛民,用最简陋的工具,在这座孤岛上,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生存技术体系:狩猎、航海、记录、农业尝试、资源加工……
他们不是“原始人”,他们是适应当地环境的专家。
而自己,一个来自高度发达文明的落难者,花了十二年时间,才勉强达到他们可能早已掌握的生存水平。
这既是谦卑,也是连接。
林墨躺下,夜空中繁星密布,银河清晰可见。
他想,那些史前岛民,在完成一天骨骼处理后,是否也曾躺在这里,看着同样的星空?他们是否感到疲惫?是否感到满足?是否想象过未来?
没有人知道。
但那些白骨还在。那些被精心处理、风干、准备用于制作工具的骨骼,沉默地见证了他们的专业、他们的坚持、他们的生存意志。
风还在吹,从海上带来咸腥的气息。
林墨闭上眼,在风声和白骨的幻影中,慢慢入睡。
梦中,他看见一群人在悬崖平台上工作。他们动作熟练,沉默高效。石刀刮过骨骼,发出“沙沙”的声响。风吹动他们的头发和兽皮衣物。阳光炽烈,汗水滴在白色的骨头上,瞬间蒸发。
没有交谈,没有歌声,只有专注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