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潮池牧场(2/2)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在经历了不知多少次失败与重来后,第一个潮池,终于顽强地屹立在了潮水之后。它大约有两米见方,深约半米。墙体粗糙,布满缝隙,谈不上美观,但在一次中等强度的潮汐检验中,它稳住了。
退潮后,池子里留下了大约三分之一深的海水,清澈了许多,映照着天空的倒影,成了一个完美的、与海洋母亲暂时分离又保持联系的小小独立王国。
第一个的成功,如同点亮了黑暗中的第一盏灯。他接着建造了第二个,第三个……
最终,四个大小不一的潮池,像一串歪歪扭扭、却充满生命力的珍珠,错落有致地镶嵌在了广阔的潮间带上。
接下来,是引入“居民”。他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将捕获到的青蟹和贝类仅仅视为即刻果腹的食物,而是视为“种子”,视为未来可持续产出的资本。
他特意挑选那些甲壳光亮、螯足有力、活力旺盛的青蟹,以及外壳紧闭、反应敏捷的贝类。他用自制的抄网,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引入不同的潮池,避免在转移过程中造成损伤。
对于附着性的贝类,他则用骨制撬棍仔细地将它们从原生礁石上取下,重新稳妥地安置在潮池内部更为粗糙、易于附着的池壁上。
然而,他很快发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这些人工潮池里的生态环境过于单一,缺乏天然潮坑中随潮水带来的丰富海藻和浮游生物。被“圈养”起来的“居民”们很快显得精神萎靡,活动减少。
林默观察着,思考着。他意识到,他不能只做监狱长,还得做牧羊人,提供牧草。
于是,他开始了规律的“投喂”工作。每次退潮后,他会从其他未被改造的礁石区采集各种海藻,尤其是青蟹偏爱的、那种墨绿色边缘呈羽裂状的品种,均匀投放到各个池中。
他还会用细网眼的鱼笼在附近海水中捕捞一些小鱼小虾,捣碎了撒入池中,模拟海洋带来的天然饵料。他甚至尝试将一些处理食物后剩下的、切碎的鱼内脏投入池中,观察它们的取食反应。
这个过程,让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感受。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在自然中猎取资源的个体,更成了一个照料者,一个管理者。
他每天像巡视领地一样巡视他的“牧场”,仔细观察着“居民”的状态:那只左钳特别硕大、喜欢在角落挖沙隐藏的公蟹是否依然健在?那些贻贝是否在新的附着点上牢牢扎根?池水是否因为昨夜的降雨而盐度明显降低?
他开始触摸到生态管理的微妙边界。过多的投喂会导致残饵积累,水质迅速腐败发臭,他不得不偶尔用陶罐舀出部分旧水,等待涨潮时换入新鲜海水。
更令他惊喜的是,池壁的缝隙里,开始自然地繁殖出一些小型的藤壶、海葵甚至管虫,它们不仅进一步净化了水质,也吸引了更多微小的浮游生物前来,无意中在他的潮池内促成了一个更复杂的、自我调节能力更强的微型食物链。
然而,危机总是不期而至,提醒他自然的野性从未远离。
一天清晨,他照例前去巡视,却发现其中一个潮池一片狼藉,如同遭遇了洗劫。几块关键的垒石被蛮力扒开,形成了一个缺口,池底只剩下几只被撕扯开的空蟹壳和破碎的贝类残骸。沙地上留着一些凌乱的非人类足迹。
显然,某个嗅觉灵敏的夜间访客发现了这个毫不设防的“自助餐厅”。
最初的愤怒和沮丧过后,是迅速到来的冷静分析。潮池能防住鱼类,却防不住这些同样在生存线上挣扎的、聪明而灵活的哺乳动物邻居。他需要加强防护,建立一道更有效的边界。
他立刻行动起来,砍来岛上韧性极强的竹竿,将它们一端削尖,紧密地、深插在潮池周围松软的滩涂上,形成一道密集的、低矮却难以逾越的竹制栅栏。
他又用浸泡过的坚韧藤索,在这些竹竿之间横向、纵向地反复编织,增加了整体的牢固度,仿佛给潮池穿上了一件藤甲。
但这还不够,基于之前制作狩猎陷阱的经验,他在栅栏外围一些可能的路径上,设置了几个非致命的、精巧的触发式警报装置。一旦有足够的重量踩踏或牵动伪装好的藤索,会立刻传导力量,使悬挂在营地附近高处的、中空的螺壳或那块小铜片发出清脆而响亮的撞击声。
收获的日子,终于在这种精心维系下来临。
当他第一次无需在广阔的潮间带辛苦寻觅,而是直接从自己建造的潮池里,熟练地取出两只挥舞着螯足、肥美健壮的青蟹时,一种混合着成就、自豪与安心的复杂情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这不仅仅是食物的获取,更是他整个计划、整套思路得到现实验证的巨大满足。
他站在渐渐被上涨潮水包围的礁石上,看着蔚蓝的海水温柔地、一寸寸漫过那粗糙的石墙,将四个潮池重新拥抱,融回浩瀚无垠的太平洋。他的造物暂时从视野中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但他知道,潮水退去后,它们依然会顽强地在那里,守护着他预存的、来自海洋的给养。
站在咸涩的海风中,林默感到自己与这片永恒吟唱的大海之间的联系,变得更深了一层。
当夜晚降临,他坐在篝火旁,吃着从自己“牧场”里收获的、用新烧陶锅蒸熟的、散发着纯粹海洋气息的青蟹时,那鲜甜饱满的滋味里,蕴含的不仅仅是蛋白质和脂肪,还有一种悄然生长、名为“希望”的、世间最稀有的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