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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重读“历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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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的惊恐万状、孤立无援、身体各处传来的尖锐剧痛、喉咙深处燃烧般的焦渴……所有被岁月尘封的感受,瞬间穿越了九年的时光隧道,狠狠击中了他。

他几乎能再次清晰地嗅到,那时海风中夹杂着的、自己腿伤的血腥气与海水盐沫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这过于强烈的情绪共振中抽离出来,再次决然地闭上眼睛,回归到那漫长而枯燥的雨滴计数之中。

“嗒……嗒……嗒……”

计数再次开始。而这一次,他的脑海中携带着刚刚读到的那个触目惊心的“渴”字。于是,每一滴落入罐中的雨声,都仿佛直接敲打在那个九年前濒临脱水而陷入疯狂的身体记忆之上。

雨水,此刻就在屋外汹涌澎湃,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然而在日记所记载的那个时空里,却因缺乏有效的收集和净化手段而无法直接饮用。这种时空交错的残酷对比,让阅读所带来的体验,变得前所未有的尖锐、深刻,甚至带着一种生理性的痛楚。

一百滴。第二行。

“第二天。找到洞穴。有淡水。感谢上苍。”

一丝微弱的、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混杂着身体的极度疲惫与虚弱,透过这简单朴素的字迹,清晰地传递过来。那时一句发自肺腑的“感谢”,如今在历经九年孤绝生活的他读来,充满了复杂难言、百感交集的意味。

就这样,整个过程周而复始。计数,阅读,沉浸,抽离,再计数。

阅读的节奏被狂暴的暴雨强行拖拽得极其缓慢,慢到足以让他反复品味每一个字的千钧重量,咂摸每一处细微笔触下隐藏的情绪波澜。

他看到自己如何从最初的、吞噬一切的绝望深渊中,挣扎着爬出第一条生路:如何用沾满鲜血的石头疯狂砸开坚硬的椰子,如何用破烂的衬衫纤维勉强过滤浑浊的泥水,如何因为意外发现一只躲在岩缝中、微不足道的可食用的贝类,而体验到近乎癫狂的欣喜若狂。

他看到生存技术如何在这绝境中一点点萌芽、进步:从钻木取火那无数次的失败与手掌磨破的血肉模糊,到终于看到第一缕青烟升起时的颤抖与狂喜;从制作第一把粗糙不堪、几乎无法使用的石斧,到打磨出第一根削尖的、足以威慑小型野兽的木矛。

他更看到精神的堤坝如何一次次崩溃,又如何一次次用顽强的意志力艰难重建:深夜里对着陌生星空无声流淌的冰冷泪水;亲手捏制的爱人的清晰面容被无情的雨水瞬间抹去时那撕心裂肺的虚无;以及,在第一次成功制造出持久燃烧的火塘后,那簇跃动的火焰所带来的、足以暂时驱散所有内心阴霾的温暖与光明。

这种看似自我折磨的阅读方式,将这段艰难曲折的个人奋斗史,与一场同样宏大、漫长而不可抗拒的自然现象紧密捆绑在了一起。每一行字的阅读权,都需要耗费真实的时间成本,都需要伴随着数百声来自天穹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哭泣与叹息。

这场暴雨,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林默的阅读仪式,也相应地进行了三天三夜。他只在精神与肉体双重极度疲惫、眼皮沉重如铁闸时,才倚着石壁小睡片刻。而每次醒来,意识恢复的第一件事,不是进食,不是查看火种,而是立刻继续那似乎永无止境的、与雨滴的博弈。

他的眼睛因长时间在昏暗光线下过度专注而布满血丝、酸涩不已;他的耳朵里仿佛被永久地植入了雨水的轰鸣,甚至在某些寂静的间隙,会产生清晰的幻听,依然能听到那的落水声在颅内回响。

终于,在第四天的黎明时分,持续狂暴的雨势开始渐渐减弱,从震耳欲聋的瀑布轰鸣,变成了哗哗作响的大雨,又从中雨,逐渐转变为淅淅沥沥、缠绵不绝的小雨。陶罐中传来的雨滴声,间隔变得越来越长,声音也变得越来越轻。

他读到了第一卷树皮日记的最后几行。那是他历经无数次失败,终于成功制造出第一个可以持久燃烧、无需时刻看管的双生火塘后,怀着无比激动与自豪的心情写下的:

第一百天。火。温暖的。光。不再害怕黑暗。我能活下去。

当最后一行承载着希望与决心的字迹读完,耳畔,最后一声清晰可辨的声,轻盈地落入陶罐。

几乎与此同时,棚屋之外,持续数日的暴雨也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完全停了下来,只剩下残存的雨水,从屋顶上方的茅草和旁边的树叶尖端,断断续续地滑落,发出零星的、宛如终曲音符般的滴答声。

被雨水彻底洗涤过的天空,从未如此明亮清澈,温润的天光穿透尚未完全散去的水汽,弥漫在营地周围的空气中,一切都焕发着新生的光彩。

林默用微微颤抖的双手,缓缓合上了那卷饱经风霜的树皮日记。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神虚脱,仿佛刚刚用尽全部力气,徒步穿越了时间本身那漫长而险峻的峡谷,再次亲身经历了那一百个日日夜夜里的所有苦难、挣扎、绝望与微小的胜利。但同时,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实、更加不可撼动的力量感,正从这种深度的重温和精神上的征服感中,悄然升腾起来,浸润着他疲惫不堪的灵魂。

他看到了自己的脆弱与不堪一击,也更清晰地看到了深植于骨髓之中的那份坚韧与不屈。他直面了足以吞噬一切的绝望,也真切地触摸到了从绝望废墟上生长出的、近乎野蛮和原始的求生意志。

此刻,他不再是那个高悬于棋盘之上、冷漠观测的旁观意识,而是再次与那个九年前在泥泞、血污和泪水中挣扎爬行的自己,产生了深刻而强烈的共鸣,完成了跨越时空的精神联结。

他撑着疲惫的身体站起身,慢慢走到棚屋外,对着屋外那片被暴雨彻底洗刷过、焕然一新的世界,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雨后清冽、湿润且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

整个世界,连同他饱经沧桑的内心,都仿佛经历了一场彻底而酣畅的洗礼。那些因时间流逝而变得模糊的记忆边缘,被重新勾勒得清晰锐利;那条独自走过的、布满荆棘的道路,也因此变得更加确凿无疑,每一步都沉甸甸地充满了重量。

他回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那卷已然合上的树皮日记。他知道,在那边,还静静地躺着第二卷、第三卷……它们将继续记录着之后制陶的探索、盐田的开辟、岛屿深处的冒险、受伤的痛苦与新发现的喜悦。

他也知道,当下一个暴雨季如期来临之时,他一定会再次亲手开启这座独一无二的“暴雨图书馆”,继续沿用这近乎自虐的计数法,重读他后续的历史篇章。

因为,这不仅是为了对抗无可避免的遗忘侵蚀。

更是为了一次又一次地确认,每一个在无边孤独中艰难挣扎的,其脚下都垫着无数个同样甚至更加挣扎、并且最终凭借意志夺取了微小胜利的作为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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