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旋转的“陶盘”(2/2)
找到一点节奏后,他放入一小团泥,不急于塑形,只是用手掌感受旋转中泥土的律动,感受那微妙的离心力,感受泥土在湿润时与手掌的粘附感。
慢慢地,一种奇妙的韵律开始在他的身体里生成。脚下的蹬踏不再是蛮力,变成了一种有节奏的踩踏。放在石盘中心的泥团,在他的双手虚拢下,不再飞散,而是开始随着旋转自然隆起,像一个有了生命的活物。
他的拇指找准中心,缓缓下压。泥团在他的指尖下臣服似的向下、向外扩展,形成一个凹坑。凹坑在旋转中变得越来越深,壁越来越薄。他的双手食指和外侧拇指轻轻夹住逐渐升高的泥壁,缓缓向上提拉……一个碗的雏形,就在他这笨拙却又和谐的脚踢手拉中,慢慢诞生了。
它并不完美,边缘有些波动,厚度仍有细微的不均。但当林默停下脚,看着石盘惯性旋转最终停止后,那件矗立在盘上的、对称的、薄壁的泥坯时,一种属于胜利的喜悦毫不掩饰的挂在脸上。
狂喜驱动着他,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近乎疯狂地投入生产。脚踢陶轮那“嘎吱……嘎吱……”的规律声响,混合着滴漏声,成了营地的新乐章。
一个又一个泥坯在他手中诞生:碗、罐、瓶、甚至尝试做了一个带盖的小瓮。工作台上很快摆满了等待阴干的泥坯。
他最终完成了十件泥坯,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线条流畅,形态规整,与他之前手捏的粗笨陶器有着天壤之别。
阴干需要时间。他强迫自己耐心等待了两天,严格按照滴漏的单元进行其他作业:照料芋田、检查陷阱、鞣制兽皮。但他的心思,全在那十件泥坯上。他甚至梦到它们,在梦中,它们完美无瑕,坚不可摧。
当泥坯完全阴干,他清空了那个他用了无数次的小土窑,小心翼翼地将十件泥坯依次放入,在间隙塞满干柴和引火物。点火前,他罕见地迟疑了一下,一种类似祭祀的庄严感笼罩着他。
火焰腾起,吞噬了柴薪,热浪扭曲了空气。土窑的温度开始攀升。林默守在窑口,根据经验适时添加柴火,控制着火力。他目不转睛,仿佛能用意志力守护窑内的作品。
烧制持续了大半个“竹筒时”。
当火焰渐渐熄灭,土窑变得滚烫,无法靠近时,他开始了更加煎熬的等待。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滴漏声仿佛也被拉长了。他无法专心做任何事,每隔一小会儿就忍不住去查看窑温。
终于,黄昏降临时,窑体不再烫手。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走上前,用木棍小心地拨开灰烬。
第一件,是一个碗。颜色灰黑,形状完好。他用木棍轻轻一敲。“铛。”一声清脆的、悦耳的瓷音!
他迫不及待地取出它,碗身还带着余温,触手光滑,壁厚均匀。完美的作品。他小心地放下,去取第二件,那个小罐。
手指刚碰到,甚至还没用力,“噗”一声轻响,它竟然碎裂成了一堆碎片。似乎是在冷却过程中就已经开裂。
喜悦瞬间被浇灭一半。他屏息凝神,更加小心地取出第三件,一个水罐。完好。第四件,又一个碗,在取出的过程中,突然碎裂。第五件,瓶身有一道巨大的裂痕……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心越来越沉。
十件泥坯,全部取出。
完好无损的,只有三件。另外七件,有的彻底碎裂,有的遍布裂纹,有的在烧制过程中就已坍塌变形。失败的理由各不相同:泥料揉捏时有空气残留、阴干不均、受热过快、冷却太快……
那三件成功的陶器,站在一堆废墟中,闪烁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嘲讽。七成的失败率。巨大的投入,漫长的等待,换来的却是如此惨重的损失。
林默蹲在土窑边,看着那堆陶片。烟灰沾染了他的脸颊和手臂,他却浑然不觉。一种极度的疲惫和沮丧席卷了他。脚部因长时间蹬踏而酸胀肌肉,手指因长时间揉捏陶泥而磨损的皮肤,所有这些付出,似乎大部分都失去了意义。
“嘎吱……”夜风吹过,轻轻推动了那架简陋的陶轮,发出一声涩响,仿佛在提醒他这一切的起源。
他拿起一片锋利的陶片,碎片边缘划破了他的手指,渗出血珠。疼痛感尖锐而清晰。
他默默收起那三件成功的陶器,如同收起阵亡战友的铭牌。然后将失败的碎片扫到一起,没有扔掉。也许,它们还能磨成粉,掺入新的陶土中,成为下一次尝试的基石。
夜色深沉,滴漏声依旧。
林默望着跳跃的篝火,眼中不再是失败的阴霾,而是一种被磨砺得更加冷硬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