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饥饿印记（2/2）

“呲……呲……”

尖锐的摩擦声刺耳极了，像是骨骼在摩擦。木屑一点点被刮下，一道新鲜的、深刻的、无法磨灭的刻痕出现在树干上。它比旧印记更深，更清晰，也……更短。

这是一个仪式，一个残酷的、自我警示的仪式。他不是在记录数据，而是在铭刻一种状态，一种被饥饿不断侵蚀、不断缩小的生存状态。

这两道刻痕，像两道黑色的伤口，一道旧，一道新，清晰地记录着他身体的衰减轨迹。即使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的丰收，也未能扭转这漫长消耗的总体趋势。那两天的饱食，仿佛只是在一路向下的陡坡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小平台。

他系好衣服，将那根测量过的藤条小心地收好。这藤条，成了一把无情的尺子，一把衡量饥饿深度的尺子。

从那天起，“测量”成了他日常生活中一个隐秘而固定的环节。每隔几天，或者在感觉特别虚弱、仿佛身体又被掏空了一圈的时候，他就会重复这个过程：解开衣衫，用藤条环绕腰部，然后在树干上，在那道最新刻痕的下方，刻下另一道痕迹。

一道，两道，三道……

新的刻痕一道比一道短，一道比一道更深，仿佛饥饿的獠牙越咬越紧。它们整齐地排列在树干上，像一组冰冷的、通往虚无的阶梯。

每一次刻下新的印记，他都能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皮肉似乎更加紧密地贴向骨骼，体温更容易流失，对寒冷更加敏感，体力恢复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每一次刻划，都是对意志力的一次拷问。他看到的是长度的减少，感受到的是生命力的流逝。一种深刻的无力感开始萦绕着他。

无论他如何努力捕鱼、采集、利用潮汐，似乎都无法真正填补那个巨大的能量黑洞。生存变成了一场绝望的、似乎注定了失败的消耗战。

他的性格在悄然变化。原本就趋向偏执的专注，如今变得更加极端。他会花上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地观察潮汐池里鱼的游动规律，只为提高那一点点鱼叉的命中率。他对“幽影葡萄”种子的剔除达到了病态般的仔细，生怕混入一丝一毫潜在的毒素。他甚至在夜里反复清点他储备的柴火，尽管它们堆得整整齐齐，根本无需清点。

他对食物的渴望也变得更加复杂。不再是简单的饥饿，而是掺杂了一种近乎恐慌的占有欲。即使偶尔运气好，抓到稍大一点的鱼，饱餐之后，他依然会感到不安，仿佛吃下去的食物随时会消失，那种空虚感会立刻卷土重来。

他开始做梦，梦见自己不停地吃，但肚子永远填不饱，或者梦见那棵刻满痕迹的树突然活了过来，用那些黑色的刻痕缠绕他，将他越勒越紧，直到窒息。

一天傍晚，他再次进行测量。藤条绕过后，他甚至不需要再去对比之前的刻痕，指尖传来的长度感已经告诉了他结果。又短了。也许只有几毫米，但在他敏感的指尖下，那缩短的距离如同鸿沟。

他拿起燧石，手微微有些颤抖。他不是在刻木头，他感觉像是在自己的骨头上刻字。最终，又一道更短的刻痕加入了那令人窒息的行列。

他瘫坐在树下，背靠着那排记录着他衰败的“饥饿印记”，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沉入海平面的夕阳。金色的余晖洒在海面上，却无法温暖他内心的冰冷。

每一道刻痕，都是饥饿在他身上烙下的印记，是这场漫长消耗战中，他不断失守的阵地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