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杭州“偶遇”与“祥瑞”现世(2/2)
这是针对之前的谣言了。沈清欢心中冷笑,面上却讶异道:“天雷淬炼?此乃坊间以讹传讹罢了。合金炼制,重在矿石配比、火候掌控、辅料添加,皆是实实在在的物理化学变化,何来玄奇?若说引雷,下官倒是听闻,有丹师炼丹,常言‘采天地之气’,不知是否属实?”她目光看向那位道袍丹师。
丹师没想到话题引到自己身上,轻咳一声,稽首道:“无量天尊。贫道炼丹,确需感悟天地阴阳,采集日月精华。然此乃道法自然,与匠作之事,不可同日而语。”
“哦?原来如此。”沈清欢做恍然大悟状,随即从袖中取出那个蜡封的小块“山神胶”,剥开蜡,露出里面淡黄色、半透明的胶块。“诸位请看,此物便是下官在泉州所制‘山神胶’,以草木汁液混合秘法制成,可用于粘合、防水。其制备,亦需讲究原料配比、温度时间,皆是实理。不知与道长‘采天地之气’炼制的丹丸,孰为虚,孰为实?”
那丹师看着那块平平无奇的胶块,又看看周围人目光,面皮微红,强辩道:“吾辈金丹,乃夺天地造化,服之可延年益寿,岂是俗物可比?”
沈清欢笑笑,不再纠缠,转而道:“说到天地造化,下官昨日翻阅《杭州府志》,见记载西山有‘赤壤’,其色如朱,质轻而粘,甚为奇特。不知哪位先生知晓此物详情?”
一位本地名士道:“确有此事。那赤壤在西山北麓,其色鲜艳,乡人偶有取之修补灶台,颇为粘固。然其性燥热,夏日触之烫手,且产量稀少,不为人重。”
“哦?夏日触之烫手?”沈清欢眼睛一亮,对周知府道,“府台大人,下官对各地物产颇有兴趣,不知可否遣人取些那西山赤壤来,让下官一观?或可探讨其成因,亦是一桩雅事。”
周知府本想看沈清欢出丑,没想到她应对自如,还反将一军,此刻见她只是对本地泥土感兴趣,虽觉奇怪,但这点要求无伤大雅,便吩咐随从速去西山取些赤壤来。
等待期间,画舫上话题又被引向诗词歌赋,沈清欢只微笑倾听,偶尔插言,皆是不痛不痒。
约莫半个时辰,随从取回一包赤红色的土壤。沈清欢接过,仔细观看,又捻起一点在指尖搓揉,点头道:“色泽鲜艳,质地细腻,确非凡土。”她抬头,对众人笑道:“下官曾闻,天地有灵,蕴奇物于山川。今日见这赤壤,倒想起一桩古时传闻。昔大禹治水,有神龟负洛书而出,其纹隐现天地至理。今日我等泛舟西湖,论道格物,岂非雅事?不如,我们以此赤壤,效古人之雅,玩个小戏法如何?”
众人好奇,问是何戏法。沈清欢让人取来一盆清水,又向船家要了个平时温酒用的小铜壶和几块木炭。她将少许赤壤溶于清水,搅拌成浑浊的赤红色泥浆。然后,她点燃木炭,将小铜壶架在炭火上,将泥浆缓缓倒入壶中加热。
“此乃何意?”周知府问。
“大人稍候,片刻即知。”沈清欢神秘一笑。
泥浆在铜壶中受热,水分蒸发,渐渐粘稠。沈清欢用树枝缓缓搅拌,状甚专注。画舫上众人都被这古怪行径吸引,目不转睛地看着。
过了一会儿,泥浆越来越稠,颜色也变得更加深红。沈清欢忽然道:“取纸笔来!”
早有准备的仆从送上纸笔。沈清欢用树枝蘸取那滚烫粘稠的赤红色泥浆,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画了几笔,看起来像个简单的符纹,又像某种扭曲的文字。画完,她将纸张轻轻拎起。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那赤红色的泥迹在纸上迅速冷却、凝固,颜色竟然由赤红渐渐转变为一种沉静的暗金色,在秋日阳光下,竟隐隐有金属光泽!
“这……这是……”周知府离得最近,看得分明,不由惊得站了起来。
那丹师更是瞪大眼睛,脱口而出:“点土成金?!不,是赤壤化金!这、这难道是……”
沈清欢将那张纸轻轻放在桌上,那暗金色的痕迹清晰无比。她拍了拍手,笑道:“戏法而已,博诸位一笑。此赤壤中含某种特殊矿质,遇热变化,冷却后色泽改变,形似金属,实则仍是土石。不过,可见天地造化之奇,万物变化之妙。格物之道,便是于寻常中见不寻常,于土石中窥天地之理。今日得见赤壤,又蒙各位前辈赐教,下官受益匪浅。”
她这番举动,看似游戏,实则一举数得:一是展示了她的“博学”和“巧思”,将“天雷淬炼”的谣言无形中化解为“格物之妙”;二是借赤壤遇热变色,暗示“山神胶”、合金等物虽奇,亦是“物理变化”,非关神怪;三是小小震慑了一下那些想看她笑话的人——她沈清欢,不是只会埋头打铁的匠人。
果然,周知府等人看着纸上那抹暗金,又看看沈清欢淡定自若的笑容,一时间神色各异,原先的几分轻视和探究,变成了惊疑和深思。那位丹师更是盯着那赤壤和铜壶,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想什么。
西湖微风拂过,吹散画舫上一丝尴尬。周知府干笑两声,率先举杯:“沈侍郎果然妙人,格物之道,竟有如此妙趣。本府今日也是大开眼界。来,共饮此杯!”
一场暗藏机锋的“偶遇”与“考校”,在沈清欢一手“赤壤化金”的小戏法下,勉强维持住了表面的和谐。但沈清欢知道,这只是开始。周知府,或者说他背后的人,绝不会就此罢休。
回到驿馆,沈清欢刚坐下,赵队长便悄声进来,递上一张卷着的纸条:“大人,京里王爷的飞鸽传书。”
沈清欢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密折已呈御前。三日后,旨意达杭。速备进京。沿途或有风雨,慎行。”
终于来了!沈清欢精神一振。靖王运作有效,皇帝看到了密折,同意她进京了!但“沿途或有风雨,慎行”,说明京城那边,反对的力量并未消退,甚至可能在最后这段路上,做最后一搏。
她烧掉纸条,看向窗外。西湖的波光渐渐隐入暮色,而北方,那座皇城的轮廓,仿佛在暮霭中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
“收拾东西,准备动身。真正的风雨,怕是要来了。”她低声吩咐,眼中却并无惧色,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