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荆襄文会初邂逅,南郡明珠动客心(1/2)
永元十五年(公元103年)深秋,黄绩的游历之路终于延伸至荆楚腹地。
自洛阳启程,他先西北行至云中,踏访秦毅当年戍守的边关,感受塞外苍茫;又南下入巴蜀,寻访秦明婳踪迹,在锦官城外一座医馆中,见到了这位已年届六十的姑姑。秦明婳两鬓微霜,但精神矍铄,仍在行医授徒。她仔细询问了父亲秦寿的近况,又考校了黄绩的医术基础,赠他三卷亲手修订的《济世方略补遗》。叔侄二人在医馆中小住半月,黄绩随诊学习,受益匪浅。
辞别秦明婳后,黄绩乘舟东下,过三峡,入荆州。
此时的荆州,经过和帝一朝十余年休养生息,民生渐复。南郡治所江陵城,虽不复西汉全盛时的繁华,却仍是长江中游重镇,舟楫往来,商旅不绝。城中士族汇聚,文风颇盛。
黄绩在城中寻了间清静的客栈住下,打算稍作休整,便去城西的龙山拜祭秦安——当年秦安随秦汐初入守夜人时,曾在龙山执行任务,彼时年轻,曾笑言若将来老死,愿魂归此山,看大江东去。后来他病逝于永夜山城,秦汐却仍记得丈夫这句玩笑话,特意在龙山设了一处衣冠冢。黄绩临行前,秦汐曾托他若至荆州,代她去祭扫一番。
这一日午后,黄绩正在客栈房中整理沿途见闻笔记,忽闻楼下传来一阵喧哗。推窗望去,只见街道上数辆马车缓缓行过,车饰简朴却做工精良,拉车的马匹神骏非凡,显然是世家大族的车驾。路旁行人纷纷避让,有知情者低声议论:
“是胡府的车驾。”
“胡公从襄阳访友归来了?”
“听说后日胡府要办文会,邀了郡中不少名士呢。”
黄绩心中一动。荆州胡氏,乃是南郡望族。据秦昭所言,胡氏当代家主胡广,字伯始,官至司徒,历仕安、顺、冲、质、桓、灵六朝,为官五十余载,是朝中有名的“中庸长者”。胡广有一族侄胡腾,字子升,现任荆州部南阳从事,以刚正敢言着称,曾在桓帝南巡时担任护驾从事,整肃随行百官纪律,名声大震。秦昭在朝中与胡广同殿为臣,虽政见未必尽同,但彼此敬重,有些交情。
黄绩想起离京前秦昭的嘱咐:“若至荆州,可持我名帖拜会胡腾。胡子升为人正直,学问渊博,且熟悉荆楚风物,对你游历应有助益。”当时因行程未定,黄绩并未立即前往。如今既到江陵,又逢胡府办文会,倒是拜访的好时机。
次日清晨,黄绩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衫,携了秦昭的名帖和礼物,往胡府而去。
胡府位于江陵城东南,宅第并不奢华张扬,但占地颇广,粉墙黛瓦,庭院深深,自有一种累世官宦之家的沉稳气度。门房见黄绩持洛阳秦司徒名帖而来,不敢怠慢,恭敬引他入内。
在花厅等候片刻,便见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中年男子步入厅中。他身着深青色常服,头戴进贤冠,步履沉稳,正是胡腾。
“晚辈黄绩,拜见胡大人。”黄绩依礼参拜。
胡腾虚扶一下,接过名帖细看,脸上露出笑容:“原来是秦司徒府上的客人,不必多礼。坐。”他示意黄绩落座,侍者奉上茶汤。
“晚辈奉师命游历天下,增长见闻。至荆州前,秦司徒嘱咐晚辈,若至江陵,当拜会胡大人,聆听教诲。”黄绩恭敬道。
胡腾点点头:“伯始公(指胡广)在朝中常提及秦司徒,言其沉稳干练,处事公允。你我虽初识,但既是秦司徒推介,便非外人。”他打量黄绩,“观你气度,似非寻常士子。令师是?”
黄绩略一沉吟,答道:“家师姓秦,隐居东海,与秦司徒乃是族亲。”他未直接说明秦寿身份,但点明与秦昭的关系,既不失礼,也留有余地。
胡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不再深究,转而问道:“你游历至此,可有何打算?”
“晚辈欲在荆州盘桓些时日,观风问俗,增长见识。听闻胡府明日有文会,不知晚辈可否有幸旁观学习?”黄绩试探问道。
胡腾笑道:“文会本是士林雅集,你既来江陵,自当参与。明日郡中名士、世家子弟皆会到场,吟诗作赋,谈文论道,正是交流学习的好机会。”
“多谢胡大人!”黄绩大喜。
胡腾又询问了黄绩一路见闻,听他讲述边塞风光、巴蜀民情,时而点头,时而发问,显见对天下之事颇为关心。二人相谈近一个时辰,胡腾对这位年轻沉稳、见识不俗的青年颇有好感,临别时道:“明日文会,你早些来。我介绍几位郡中俊杰与你相识。”
回到客栈,黄绩心中颇感振奋。胡腾的学识气度,让他对荆州士族有了直观认识。而明日的文会,更是一个观察荆州文化风貌的绝佳窗口。
翌日,胡府文会。
秋日阳光正好,胡府后园菊花盛开,假山流水,亭台错落。巳时刚过,宾客陆续到来。有皓首穷经的老儒,有风华正茂的士子,有郡府官吏,也有世家子弟。众人或聚于亭中品茗论道,或立于水边吟诗作对,或坐在石凳上弈棋手谈,气氛高雅而不失热闹。
黄绩一身简朴青衫,安静地跟在胡腾身侧。胡腾将他介绍给几位相熟的名士,众人知是秦司徒推介的晚辈,皆以礼相待。一位白发老儒问起黄绩师承,黄绩仍以“东海秦先生”作答,老儒捋须点头:“东海多隐士,秦姓更是源远流长。”
文会正式开始,首先是以“秋”为题即兴赋诗。众人或沉吟,或挥毫,片刻间便有十余首诗作呈上。主持文会的是一位郡学博士,将诗作一一诵读品评。其中不乏佳句,如“洞庭波兮木叶下”、“蒹葭苍苍,露为霜”的化用,也有“菊残犹有傲霜枝”的新意。
黄绩静听品评,心中默默记诵。这些年他随秦寿读书习字,经史子集皆有涉猎,诗词歌赋虽非专攻,但也通晓格律。此刻见众人诗作,倒也品得出高下。
诗会之后是清谈环节。话题从《春秋》微言大义,谈到当朝政事得失,又及荆州水利农桑。黄绩大多时候静静聆听,偶尔被问及时,才谨慎作答,引经据典,言简意赅,颇得几位老儒赞许。
午后,琴箫声起。
文会气氛渐入佳境,有擅音律者抚琴吹箫,乐声清越。众人三三两两散坐园中,或赏乐,或私语。
黄绩独坐一隅水边石凳,望着池中残荷,回想连日见闻。正出神间,忽闻一阵轻柔脚步声由远及近。转头望去,但见一位少女在两名侍女的陪伴下,正沿池边小径款款走来。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着月白上襦,下系浅碧长裙,外罩一件鹅黄半臂,衣饰素雅,却用料考究,绣纹精致。她梳着时下流行的垂鬟分肖髻,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簪,耳垂缀着小小的明珠。面容清丽如画,眉似远山,目若秋水,肤色白皙,唇不点而朱。行走间裙裾微动,步态轻盈,宛如池中白莲,凌波微步。
黄绩心中微微一震。他游历经年,见过边塞女子的豪爽,巴蜀女子的灵秀,洛阳闺秀的华贵,却从未见过这般气质——清雅中带着书卷气,娴静里透着聪慧灵秀。
少女似乎也注意到水边有人,抬眼望来。四目相对刹那,黄绩只觉那双眸子清澈明净,仿佛能照见人心。他连忙起身,拱手为礼。
少女亦微微颔首还礼,并未言语,带着侍女继续前行,转入一片竹林后不见了踪影。
黄绩站在原地,心中莫名泛起一丝涟漪。那惊鸿一瞥的印象,竟久久挥之不去。
“黄公子。”胡腾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黄绩回神,转身行礼:“胡大人。”
胡腾笑道:“方才见你在此出神,可是园中景致入眼?”他顺着黄绩方才视线的方向望去,似有所悟,“哦,那是小女文茵。她素喜清静,平日多在闺中读书习字,今日文会,特许她出来走走。”
原来是她。黄绩心中了然,恭敬道:“令嫒气质清华,晚辈失礼了。”
胡腾摆摆手:“无妨。文茵自幼喜读诗书,琴棋书画皆通,只是性子有些清冷,不喜热闹。”他顿了顿,看着黄绩,“听你谈吐,学识不俗。若有闲暇,可与我那女儿交流学问。她常叹闺中无人可论道。”
黄绩心中一动,面上却保持平静:“若蒙不弃,晚辈愿向令嫒请教。”
此后数日,黄绩常往胡府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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