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久静思动离海屿,漫行且问此生求(2/2)
是“道”吗?像许多传说中的修行者那样,追求与天地同寿,与大道合一,最终超脱这个世界?可他对这个世界,对这里的亲人,有着太深的羁绊。超脱,意味着割舍,他做不到,也未必真心向往。
是“真理”吗?穷尽世间一切知识,洞悉宇宙所有奥秘?知识固然迷人,但他隐隐觉得,即便知晓了再多,若没有与之相应的“心”的领悟与安放,也不过是另一座精致的牢笼。
是“创造”吗?像创出“长青诀”那样,将所学所思化为惠及众人的实在之物?这固然有意义,但似乎也只是漫长生命中的一个项目,完成后,空虚感依旧会卷土重来。
他追求的不是权力,不是名声,不是财富,甚至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快乐”。那些东西,在前几世他或曾短暂拥有,或可轻易获取,但都无法真正填满长生者的心灵。
雪渐渐停了,天色放晴。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秦寿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清冷而干净的空气。
或许,答案不在书斋里,不在仙岛上,不在过往的经历中,而在……未知的前方。
他想出去走走。没有具体的目的地,没有明确的任务,甚至没有非要达成的“悟道”期待。只是想离开这过于熟悉的环境,让身体和心灵都动起来,重新投入那个广阔、鲜活、充满未知与变化的人间。
去看看儿孙们生活的地方,不仅仅是书信中的描述。去感受不同地域的风土人情,观察这个时代真实的面貌。或许,也会下意识地去一些故地——泰山(岱岳碎片所在)、茂陵(另一碎片失落处)、甚至当年与玄冥教激战过的地方……不是刻意寻找,只是随缘而行。
他隐隐觉得,这次出游,不仅仅是为了散心。更像是一次对自身存在状态的主动“搅动”,一次面向未来漫长岁月的重新“问路”。他想在行走中,在观察中,在与不同人事的偶然相遇中,重新触摸这个世界的脉搏,也重新叩问自己那颗历经五世、似乎已有些“暮气”的长生之心:你,究竟还在追求什么?你存在的意义,除了已经拥有的这些牵绊与责任,还有什么更根本的、能支撑你继续走下去的东西?
“青柏。”秦寿转身,对不知何时已恭敬侍立在廊柱阴影中的青柏吩咐道。
“岛主。”青柏上前一步。
“准备一下。三日后,我要离岛一趟。归期不定,短则数月,长则……看情况吧。岛上诸事,依旧由你全权负责。与山城、洛阳、云中等处的联络照旧,重要消息可设法传给我。”秦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青柏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但迅速敛去,躬身应道:“是,属下明白。岛主此行,可需属下或墨松、石泉随行护卫?”
“不必。”秦寿摇头,“我独自一人便可。轻装简从,无需张扬。”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汐儿他们问起,便说我静极思动,外出游历散心,让他们不必挂念。”
“是。”青柏不再多言,转身去安排。
三日后,一个晴朗的冬日早晨。秦寿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布袍,外罩一件厚实的灰色棉氅,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背上一个不大的行囊,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少量银钱和应急丹药,只放了一卷誊写得最精简的“长青诀”总纲和几本最常翻阅的典籍摘要。腰间,悬着那柄跟随了他数世、却几乎从未真正出鞘过的古朴长剑(更多是象征与习惯)。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在星辉苑门口,对前来送行的青柏、茯苓、风信子,以及李禾、王荇等寥寥数人微微颔首,便转身,沿着熟悉的小径,向海边走去。
码头上,一艘不起眼的小帆船已经备好。船夫是岛上最老练的船工之一,得了青柏严令,只负责将秦寿送至最近的、守夜人有隐秘据点的沿海小镇,便即返回。
秦寿登上船,立于船头。海风扑面,带着咸腥与自由的气息。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仙岛,那座承载了他此生最多悲欢的孤独堡垒,在晨光中轮廓渐渐模糊。
没有太多离愁别绪,心中反而涌起一种久违的、近乎雀跃的轻松与期待。就像当年,他抱着阿莲,踏空离开望海村,奔赴未知的仙岛时一样。只是这一次,身边没有了那个温暖的身躯,陪伴他的,只有无尽的长风与心中那份尚未解答的追问。
帆船破开平静的海面,驶向茫茫大海,也驶向一段没有预设终点、只关乎内心求索的漫长征途。
秦寿负手而立,衣袂随风轻扬。他的目光投向水天相接的远方,眼神沉静而悠远。
“这一世,我追求的……”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海风里,“或许,答案就在路上。”
仙岛在身后化作一个小点,最终消失不见。前方,是广袤的大陆,是鲜活的人间,是历史流淌的河床,也是他重新审视自身、叩问长生意义的,新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