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我修好了路,也找到了家(2/2)
陈默这才注意到,山坳里支起了块白布,周胖子正举着投影仪调试角度,脑门儿上的汗把假发都浸歪了。
短片开始时,陈默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挖机的履带上。
画面里闪过三年前的第一幕:改装挖机的铁皮车厢里,他蹲在满地工具中间,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冷馒头,后颈的疤在车灯下泛着青白。
接着是苏晴烟的镜头:暴雨里挖机臂托起被困的羊群,泥水里小星第一次摸到完整盲道时扬起的笑脸,大柱哥在焊花里比出的“完成”手势,周胖子举着手机喊“协作网又连了三个省”的油光脸……最后一个画面是昨晚,他蹲在合龙砖前给小星调整导盲杖,苏晴烟的镜头从下往上拍,晨雾里他的眼睛亮得像星子。
“你还打算走吗?”苏晴烟的声音轻得像落在砖上的晨露。
陈默望着前方——小星正拉着李奶奶的手,导盲杖尖一下下点着地面,每一步都稳得像踩在自家炕头;大柱哥被几个聋哑孩子围在中间,用手语教他们“路”怎么打;周胖子举着投影仪追着人群跑,假发彻底歪到耳朵上,活像只扑棱翅膀的鹅。
他摸了摸后颈的疤,那里还留着刚才小星扑过来时的温度。
三年前坍塌的巨响仿佛还在耳边,但此刻山风里飘来的是野樱桃花的甜香,是孩子们的笑声,是十七段盲道震颤连成的、像心跳一样的韵律。
“不走了。”陈默说。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轻,却像块沉底的石头,稳稳落进心口。
苏晴烟的镜头对准他,他这才发现她眼眶红得厉害,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知道是晨露还是眼泪。
一周后,临溪镇老街的废弃修理厂挂起了新木牌,“山河驿站”四个字是苏晴烟用拍立得里的废胶片拼的,边缘还留着相纸的毛边。
陈默站在院门口,看大柱哥带着聋哑技工把“触感工坊”的牌子钉在西厢房,铁皮锤子敲在木门上的声音清脆得像敲在鼓上;小武搬着一摞“平民营建课”的教材从东屋跑出来,撞得门框上的铜铃叮当响;周胖子蹲在挖机旁,正给升级后的协作平台服务器接电线,嘴里还叼着半块芝麻饼。
挖机的引擎被改造成了供电中枢,陈默调试时特意保留了原有的振动频率——和盲道的震颤一模一样。
驾驶室外的铭牌擦得锃亮,“流动基建”四个字被他用红漆描了边,但履带下的泥土里已经长出了野薄荷,嫩绿的叶子蹭着钢铁,像在说“欢迎回家”。
初夏的清晨,苏晴烟在驿站门口架起新帐篷。
她把《江南古桥结构图谱》摊在折叠桌上,风掀起书页,露出夹在里面的旧照片——三年前的陈默,缩在挖机驾驶室里,眼神像困在笼子里的狼。
现在他正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工装裤膝盖处还沾着机油渍,围巾却规规矩矩挂在门框的钉子上,初阳色的毛线在风里晃啊晃,像团不会熄灭的火。
“看。”苏晴烟突然拽了拽他袖子。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小星正拉着大柱哥的手,在院子里的空地上教他打手势。
孩子的手指轻轻碰着大柱哥的掌心,一下,两下,第三下时,大柱哥突然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手语打得又急又乱,像只扑棱翅膀的鸟。
苏晴烟按下快门。
镜头里,阳光穿过老修理厂的破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挖机的钢铁履带旁,野薄荷正开着淡紫色的花;锈迹斑斑的工具箱上,小武新种的向日葵冒出了嫩芽;陈默的影子和苏晴烟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山河驿站”的木牌上,像两棵根须缠在一起的树。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陈默喝了口茶,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他望着小星和大柱哥的背影,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他开着挖机冲出城市时,后视镜里的霓虹灯像团要熄灭的火。
而现在,他的后视镜里是满院的人间烟火,是十七段盲道连成的心跳,是那个曾经想逃离世界的自己,终于在泥土里扎下了根。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