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信任攻防(1/2)
布鲁塞尔的天空低垂,云像压在屋脊上的铅。市政广场围了半圈移动护栏,电视转播车架起长臂云台,冷白的灯光把石板路照得泛光。林亮下车时,身上只穿了一件深灰呢料大衣,没有围巾。他抬头望了一眼广场,像在确认战场的地形。
公开辩论会定在市政大厅外的临时舞台。台面并不高,十几把木椅排成一线,椅背上贴着名字:议员、工会代表、社区组织、城市规划学者、记者,再往右,是“国际阳光基金会理事”的牌子。林亮坐下时,台下已经挤满了围观者。有人举着“守护本地民主”的牌子,也有人举着“透明才是保障”的灯牌;两种灯牌在黄昏里交错,光点忽明忽暗。
时间到,主持人简短开场后,反对党议员第一个发言。他声音洪亮:“我们尊重任何促进公开的努力,但绝不允许外部资本以‘透明’为名,架空本地自治!我们要问——谁来决定‘足够透明’?谁来定义‘合规标准’?谁拥有终极否决权?”
台下鼓掌声起,反对派的旗帜在人群上空一晃。主持人点名林亮。林亮站起来,拿起话筒,没有看主持人或那名议员,而是看向人群的最前排——几个裹着厚外套的年轻人和一位抱着孩子的妇女。他用带着口音却清晰的法语开口:“决定权不在某个平台,不在某个国家。阳光基金会把‘决定’拆成了‘验证’——公众可读的解释,独立可证的凭证,监管可追责的轨迹。三把钥匙,不同的人打开不同的门。而最终的否决权——在项目发生延期、成本超限、重大变更时——交给由本地购房者与一线工人组成的公众理事会。”
他停顿了一下:“如果这叫架空本地自治,那请告诉我,过去那些披在黑箱里的决策,谁在替你们作主?”
广场像被轻轻按了暂停键,空气里只有灯架上风扇的低鸣。主持人迅速推进到提问环节。一位本地小型承包商挥舞着文件:“你们的公开招采,逼得我们的报价无处藏身。大型公司有规模优势,我们只有被挤出市场的命!”周围响起附和。
林亮把话筒递近:“你的担忧真实。我有两个答案。第一,基金会推出‘小微优先接入’,为本地小企业补贴接入成本,提供标准化合同与支付见证,按履约评分叠加授信额度——你只要把活干好,系统会自动给你更大的信用。第二,我们要求大企业在项目里拿出固定比例的‘小微协作配额’,并把‘利润分享条款’写进合同,公开在系统里——谁吃掉小企业的利润,谁就在公众面前丢分丢单。”他转身示意工作人员将案例投到屏:“广城青云校区的水电包就这么做的,去年底十四家小微供应商的平均利润率,比前年提高了三个点。”
承包商愣了愣,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二维码,低声说了句“我会去看”。他身边那群人仍旧面带警惕,但声音明显小了。
轮到工会代表。那是个壮实的中年男人,粗糙的手指敲了敲话筒:“我们不反对按时发工资,也不反对公开流水。但一旦所有数据都公开,罢工就失了筹码。我们还拿什么和资本谈判?”
林亮直视他,声音不高:“谈判的筹码从来不应建立在信息不对称上。透明不是削弱,你们反而能拿着系统里的安全记录、加班时长、健康监测,去谈应得的津贴和保护。你们还能对着公众理事会说:这个工地噪音值超标了、粉尘指数过了、夜班配比不合理——这些过去你们拿不到的数据,如今都在你们手里。”他又加了一句:“另外,我们试点建立‘工友议价栏’,谈判过程、达成结果与执行进度同步公开。你们赢,公众看得见,你们输,公众知道为什么。舆论不是敌人,是你们的后盾。”
中年男人沉默片刻,粗声粗气地冒出一句:“那我先拿一份账户接入表。”台下一阵笑声,有善意,也有疲惫之后的释然。
辩论持续了一个小时,从项目公共回报率到隐私边界,从地方财政与透明系统的互认,到跨境资金见证的法律效力。林亮几乎每个问题都给出可验证的路径:哪一条在“可读层”,哪一条要进“可证层”,哪一条属于“可追责层”的密钥;哪些节点可以授权给公众理事,哪些必须由监管来开锁;错误如何记录、如何补救、如何让补救被看见。最后一名记者问:“你们如何保证,这一切不是短期作秀?”
林亮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话筒放在胸口,像是在揣量一个词的重量:“失败。”他抬起眼睛,“我们把失败写进白皮书,写进系统。任何延误、错判、补救、赔付,都会被保存。秩序不是一套无误的机器,它是在无数次承认错误之后,仍然愿意把手伸向光亮的一种意志。”
掌声并不整齐,却持续了很久。主持人宣布结束。林亮离台时,那位工会代表朝他伸出手,两人的掌心拍在一起,发出干脆的一声。
晚上,布鲁塞尔议会的电视辩论继续发酵。有主持人以“透明是否入侵民主”为题,将支持与反对两方摆在同一屏幕上。社交平台上的话题却悄悄转了风向:“谁替我们签字?”“我的学校提前交付了。”“延误公开后真的追平了。”次日,几家原本保持观望的地方媒体发表评论:透明不是来夺权的,它把权力变得可追问。
回到酒店已近午夜。窗外细雨密密,灯光在路面涂上粼粼的反光。林亮靠在窗前,屏幕上弹出港城的加急简报:雅加达那起“延误补救合谋”的匿名信件,经系统核查,确有两家分包存在串联抬价、故意压慢拆模的行为;更糟的是,背后牵出一家离岸小公司,账上出现多笔由同一中介指挥的资金流转。
他没有惊讶,只是叫醒了随行的法务与风控团队,定下三个动作:一,立刻冻结涉事分包的在建结算,公开披露已查明事实,触发“自动听证”;二,向当地建监部门发起联合调查申请,并邀请工会与购房者代表列席;三,启动“反串联模块”,在透明系统中为同一项目的同类报价、工序时间、供应到货速度建立横向比对阈值,任何异常自动亮起黄灯,发给项目甲方、监理与公众理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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