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聚光灯下的阴影(1/2)
会议在一间他再熟悉不过的教室开。
现实里的冬天薄亮,窗外树枝上挂着细碎的冰霜。教室里暖气足,空气干燥,投影幕布在前面拉下,一行蓝色大标题十分规矩:
“网络暴力与学术伦理——个案讨论。”
林槿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前面是几位老师,旁边是几个学生代表和校心理中心的人。周教授在台上介绍背景,语气尽量中性:“今天讨论的案例,经过当事人同意并打码处理。”
PPT上出现了那张被转发无数次的截图。
头像打了马赛克,名字变成了A、B,时间戳被模糊。但那些话没有换——那几句锋利的、带着疲惫与恶意的文字依然清晰,像被刻在光影上的伤口。
“当事人之一今天在场。”
周教授说,“他同意以匿名形式,谈谈自己的看法。”
“匿名”这两个字在教室里轻轻滑过,像一层薄膜——遮了一点脸皮,却遮不住知情人的眼神。林槿能感觉到,后排有视线落在他身上,又迅速移开。
轮到他说话时,麦克风传来短暂的回音。
“我知道大家大概都看过原图。”
开口的第一句,竟然比梦里练习时更稳,“所以先说一句简单的——那截图没有被断章取义多少。”
教室里安静下来。
“那天我确实那样说了。”
他继续,“不是一时嘴快,而是在一段关系里长期把很多不愿面对的东西积压在一起,最后选择用最糟糕的方式爆出来。”
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皱眉,有人只是看着他。
“如果只看这一张截图,我是个很容易被讨厌的人。”
他坦陈,“如果放进当时的全部背景,我仍然是个很容易被讨厌的人,只是多了一些解释。”
后排有学生偷偷笑了一声,又被同伴用胳膊肘顶了一下。
“解释不是为了洗白。”
林槿说,“只是想把责任放在该放的地方——那天是我说了那些话,而不是某种抽象的‘压力’、‘误会’或‘沟通障碍’说了。”
“有人问我,网络传播放大了这件事,是不是让我变成了一个‘并非如此’的人。”
他顿了顿,“我的答案是——它放大的是我身上的一部分。不是全部,也不是全部我,只是一部分。”
“那你当时为什么那样说?”
台上一位老师接问。
“因为我怕。”
林槿回答,“怕自己被看成那段关系里的‘被委屈的一方’以外的任何角色,怕别人说‘你也有问题’,于是我急着把所有错都推到对方头上。”
“你是说,你那时候更在意别人怎么讲故事?”
另一位老师问。
“是。”
林槿说,“我把对方当成一个替我承担‘坏形象’的容器——这件事不会因为她的性别、性格或处境而变得更轻,相反,是我主动把她放在一个更难堪的位置上。”
教室里有人轻轻吸气。
“截图被转发之后,很多人用这张图来骂我,也顺便骂她。”
林槿的声音放得很平,“这其中有些评论,对她的攻击比对我更重。”
“你怎么看这些?”
有学生代表问。
“我不觉得那是‘为我说公道话’。”
他缓缓,“那只是把我们这件事变成了他们发泄的出口。就像当年我把她当成自己的出口一样。”
“那你今天来,是想为自己辩护吗?”
心理中心的老师问。
“辩护会有一点。”
他不逃避,“但如果只是辩护,我大概会选择不来,让老师们帮我读一封声明就够了。”
“那还有什么?”
周教授问。
“我想在她也看得到的地方,让别人知道——这不是一件‘我被冤枉’的事。”
林槿说,“而是一件‘我确实做错了’的事。以后如果有人再拿这张截图问起她,她不用替我解释‘其实不是那样的’。”
教室里又静了一会儿。
“你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后排一个学生举手,“是在场的人怎么评价你,还是网络上的人怎么继续转发?”
“都怕。”
他笑了一下,“但如果非要选一个,我更怕自己以后习惯性地把这一段讲成‘一场误会’。那样会让所有今天在这里说的话都变成一种表演。”
话说完,他突然意识到——这一段和在灯隐书肆里练过的某一句重叠了。梦境和现实短暂对齐了一次。
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有人从伦理角度谈“截图公开的边界”,有人从传媒角度谈“舆论审判的速度”,有人从心理角度分析“极端话语背后的防御机制”。有人对他的话表示认同,有人提出质疑,有人干脆不提他,只谈“案例”。
结束的时候,教室里响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不热烈,也不冷场。
会后,周教授拍了拍他肩:“辛苦了。”
走出教室时,天已经黑了。路灯在薄雪上拉出长长的光,空气冷到刺肺。他掏出手机,在走廊尽头停下,看到莫夏果发来一条短短的消息:
“看到了。
谢你没有躲。”
只有这两句。
没有“原谅”,没有“我们重新开始”,也没有“以后别再提”。只是一个事实陈述加一句简短的谢意。
他站在走廊窗前,手指冻得发麻,屏幕的光映在玻璃上,形成一块幽暗的镜面。
“我也谢你没躲。”
他在心里说。
但这句话没有发出去。
回到灯隐书肆时,纸灯罩的光已经收敛成一圈柔和的亮,阁楼里的人仿佛一直在等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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