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灯塔课(1/2)
雾在午后又厚了一层。
城里的“午后”并不是现实意义上的时间,而是一种模糊的感觉:纸灯的光刚刚暗下来一点,天色却不见得更亮。街上的潮气在这个时候最重,石板缝里渗出的水稳稳当当地积在那儿,像在等什么。
铃子趴在阁楼窗边,把玻璃球贴在玻璃上,一边往外看一边吹口哨。
“来了。”
他说,“新生报到。”
“这么快?”
苏乔抱着一只破枕头,紧张又好奇地凑过来,“我们不是才……投完票?”
“潮水不会等你适应新规矩。”
裂纹靠在窗框另一侧,烟在指间转着,“它只负责送。”
窗外,雾边隐约有一道影子在晃。那影不稳定,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会儿冲前,一会儿退后。守望者的纹路在纸灯罩边缘浮上一圈淡光,算是给了个信号:“确认,一人。”
“这次只一人。”
书册合上记录册,“你们准备好第一堂课了吗?”
“准备好被讨厌了。”
铃子说。
“那算一部分。”
麦微下楼,顺手把挂在门后的外套披上,“走吧,灯塔老师们。”
林槿跟在他身边,手指在外套口袋里摸到那张还没有完全失去温度的测试纸。纸上灯塔的影子隐隐约约,还能看见。昨晚那次投票像一道线,把他从“默认善意欺瞒”那一侧推开了一点。
“紧张吗?”
沈垣从另一侧挨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第一次当‘告知者’。”
“你不紧张?”
林槿反问。
“紧张。”
沈垣坦白,“但我更好奇——人听完‘完整版恐怖故事’之后,还会怎么选。”
楼下,灯隐书肆的门被推开,雾涌进来又退开。那道不稳定的影子站在门外,背着一个旧单肩包,鞋子湿了一圈。是个男生,二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挂着显而易见的黑眼圈。
他一进门就猛吸了一口气,显然被墨香和潮味吓了一跳。
“这里是……”
他皱眉,“图书馆的地下室?”
“也可以这么理解。”
铃子笑着迎上去,“欢迎来到‘梦境附属阅览室’。”
男生一脸茫然:“我只是……在实验室趴着睡了一会儿。”
“这句台词,最近听得有点腻。”
裂纹从柜台后抽出一条毛巾丢给他,“先擦擦。”
男生下意识接住毛巾:“谢……谢谢。”
书册从楼梯上下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遍:“现实名字?学什么?”
“陆昀。”
男生答,“物理系。最近在写关于……波动模型的东西。”
“波。”
铃子用口型悄悄重复,“还挺精准。”
“你来这儿,是因为潮水觉得你脑子里的波动太乱,需要一个地方泄洪。”
裂纹说,“我们是负责打扫的。”
陆昀显然以为这是某种玩笑:“我能申请马上醒吗?我实验还没做完。”
“可以。”
书册点头,“但在那之前,我们要先讲一节很难听的课。”
“课?”
陆昀的表情从困惑转为警惕,“你们到底是谁?”
“梦里的邻居。”
铃子说。
“看门的。”
裂纹说。
“记录员。”
书册说。
“灯塔。”
麦微说。
陆昀看向林槿和沈垣:“那你们?”
林槿顿了一下:“逃生舱失败体验者。”
沈垣则实诚:“刚被拖进来的实习生。”
陆昀沉默了一秒:“……这听起来一点都不让人放心。”
“那说明我们没有包装自己。”
裂纹耸肩,“这是新规矩的一部分。”
几个人围坐到矮桌边。陆昀被安排在靠近窗的位子,窗外雾在玻璃上画出模糊的线条。纸灯罩的光有意无意地照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比现实里的实验室灯稍微柔和一点。
“开始吧。”
书册打开记录册,翻到新的一页,“第一件事:我们会告诉你关于深潮会的全部信息——包括我们知道的好处和代价。”
“深潮会?”
陆昀皱眉,“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名字不好听,不代表里面的人都狠。”
铃子说,“但他们做的事,确实狠。”
“他们做的,是从你的记忆里抽东西,用来当燃料,给现实某些部分‘开光’。”
裂纹简单,“你可以用一段痛苦换一段看起来更顺的生活——比如,抹掉某次失败,换一个平滑的履历;抹掉某段关系,换一个不纠缠的未来。”
陆昀的瞳孔轻微收缩了一下:“……这听起来,确实不完全是坏事。”
“是。”
书册点头,“他们给的‘好处’在短期内是真的。我们见过有人签约之后换了好工作,婚姻危机暂时止血,抑郁症状减轻。”
“然后?”
陆昀问。
“然后他不再记得自己是怎么撑到签约那一步的。”
裂纹说,“他忘了那些熬夜、崩溃、想死又没死的夜晚,也忘了那些在雨夜里拦住他的手。”
“所以你们认为……”
陆昀慢慢,“那样活着,有问题?”
“我们认为,那是另一种人活着。”
麦微说,“不是你现在这个把所有经历都扛过来的人。那是一个被剪辑过的版本。”
沈垣看着陆昀,忽然想起自己昨晚看到的那一句:“再给我一点。”那种贪婪不是表面上的,而是一种极深的渴望——再少受一点苦,再少面对一点现实,再少一点责任。
“你可以选择去找他们,”
书册平静地说,“我们不会拿绳子绑你。但你现在听到的,是全部信息,而不是某一边的广告。”
陆昀没有立刻说话。他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遍,最后落在林槿身上。
“那你呢?”
他问,“你做过选择吗?”
林槿心口一紧。
按照昨晚投票的结果,他现在有义务说出自己“最想改写、却没改”的那件事。这不是守望者的强制,却是他们刚立下的规矩。
“我有一段很想改。”
他慢慢说,“现实里,我对一个曾经很重要的人说过一段很糟糕的话。那段话现在被挖出来,准备被放大给很多人看。”
陆昀眨了眨眼:“……听起来确实很想删。”
“是。”
林槿点头,“而且我知道,有办法让她忘记,甚至让所有人忘记。”
“你没用。”
陆昀说,“因为你觉得那不道德?”
“我没用,是因为我看见别人用的结果。”
林槿说,“他活得轻松了许多,但我每次看见他,都有一种奇怪的拉扯感——我想恭喜他,却又想为那个‘被删掉的他’守灵。”
“所以你是在为那个‘被删掉的版本’难受?”
陆昀问。
“也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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