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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雾城里的旧队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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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在城口压得很低。

离开码头没多久,石板路就开始往内陆微微上坡。街道变窄,两侧的房子像是被潮水泡了很多年,墙皮鼓起、崩落,一层层露出里面发黑的砖。招牌歪斜地挂着,有的字已经被盐雾磨得辨不出原意,只剩模糊的轮廓——“诊…记…所”“旅…梦…”之类的碎片,像从别人的梦里撕下来的残页。

空气里混着潮味和霉味,偶尔夹一丝冰冷的铁锈气,就像大雨前被翻动过的铁轨。每走出几步,脚下潮水留下的水迹就被鞋底再压开一次,发出轻微却顽固的咯吱声。

“城比上次更潮了。”

麦微走在前面,伸手抹过一堵墙,指尖带下了一层水渍,“说明人多了。”

“人多?”

林槿跟在他半步之后,视线不由自主地往窗户上扫。那些窗几乎全是关着的,只有极少数缝隙泄出微弱的黄光,像是半睁的眼睛。

“我以为最近走的人也不少。”

“进来总比出去容易。”

麦微头也不回,“你最清楚。”

这话听上去像随口一讥,偏偏又没有刻意加重的语气,只是平静地把事实推到他面前。林槿下意识想反驳,喉咙却干涩得厉害,只好轻轻“哼”了一声,算是略过。

远处有钟声传来。

那钟声不在正点上,似乎比他熟悉的时间早了一小截。声音并不洪亮,却很扎耳朵。每一下都敲在雾里,把雾震出细碎的涟漪。这是城里的标志之一——时间在这里从来不按理出牌,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更多的时候只是偏向某个没人主动承认的节奏。

“守望者已经醒了。”

麦微抬眼望了一下钟声的方向,“那就证明:今天的回潮,不是普通的回潮。”

“有什么不普通?”

林槿问。

麦微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街,街尽头是一栋三层旧楼,外墙斑驳得厉害,唯一看得比较清楚的,是一块陈旧的木牌:

“灯隐书肆”。

字是手写的,黑色墨迹早被雨水冲刷,却仍顽固地窝在木纹里。门半掩着,从缝隙里透出淡淡的灯光和墨香——或者说,是某种努力伪装成墨香的气味,掺杂着潮湿纸张发霉的味道。

麦微抬手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不情愿的长吱,门口系着的风铃也被带得轻响了一下。那风铃是用旧墨水瓶和破钢笔拼出来的,碰在一起时发出的声音清脆却带一点空洞,像是提前磨掉了某些频率。

书店里并不大,陈列的书架挤得很密,中间只留出一条勉强能两人并肩的过道。灯光从天花板一盏罩着旧纸灯罩的灯里洒下来,把灰尘照得很明显。靠墙的一块地方被收拾出来,摆着一张矮桌和几把isatched的木椅,椅子腿用不同颜色的布条绑着,像是被匆忙修补过的记忆碎片。

在矮桌旁,已经有三个人。

一个坐在椅背最靠墙的位置,背挺得很直,身上披着一件看不出年份的深色大衣。灯光斜照在他脸上,把五官的棱角削得更加清楚——眉骨略高,眼睛不算大,却带着天生的审视感。他正低头在一本厚厚的本子上写什么,笔划下去的时候很稳,仿佛每一道线都有固定的落点。

这是队长——他们通常只叫他“书册”。

另一张椅子上斜倚着一个人,腿搭在桌沿,椅子后两脚危险地离地。他的头发有些乱,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一看就属于那种嘴比手快的类型。他在抛接一个小小的玻璃球,那球里似乎有雾气在打转,偶尔闪一丝光。

这是消息灵通的“铃子”。

第三个人靠在窗边的墙上,没坐椅子,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火的烟,懒洋洋地在指间转。她的头微微仰着,看着天花板某一点,像是对一切都兴趣缺缺。她的眼角有一条极浅的裂纹,像是画在皮肤上的裂痕,又像睡眠不足留下的疲态。

他们叫她“裂纹”。

门铃轻响时,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了过来。

“哟,潮牌模特到了。”

铃子第一个开口,腿一收,椅子稳稳落地,笑嘻嘻地看向林槿,“今天走的是‘迟到学长’风吗?”

“下次可以让潮水帮你准点送过来。”

裂纹淡淡补了一句,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听起来却不甚在意。

书册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略停一下。

“你们来得够慢。”

他说,“雾都快压到屋顶了。”

“路上有人在晕。”

麦微关门,把背后的雾隔在门外,“我顺手给捞起来了。”

“又是你顺手。”

铃子吹了个口哨,“这么爱管闲事,不如干脆去守望者那边应聘。”

麦微懒得接这话,只伸手把外套挂到门后的钉子上,走到桌旁坐下。林槿站在门边,脱下湿了一圈的鞋子,换上放在角落里的旧拖鞋。拖鞋略大,走起来会发出轻轻的拍打声。

“今天第二次回潮。”

书册合上本子,把笔插回封皮上的环扣里,“你们在外面看到了什么?”

“雾比上次厚,城边那几个旧灯塔影子近了一点。”

麦微说,“潮线往内推进了两条街。”

书册点点头。

“那就是守望者说的没错。”

他转头看向林槿,“醒得怎么样?”

“还能走路。”

林槿简短地回答,坐到了靠近门口的一张椅子上。他并不想让太多人注意到自己刚从现实那边拖着一身烂情绪回来。他知道,如果他开口多说一句,铃子大概率能从他的语气里嗅出不对劲,然后追着问下去。

“你脸色不太好。”

裂纹瞥了他一眼,“现实那边又有人闹?”

“就老样子。”

林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描淡写,“一些……旧事。”

“哦,那就真是老样子。”

铃子立刻接话,“这城里所有人,九成九都是奔着‘旧事’来的。新鲜事反而没人想带进来。”

话是玩笑,落点却并不轻。

书册抬手敲了敲桌面,打断即将滑向八卦的氛围。

“就事论事。”

他把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手写符号和几个名字,“守望者刚才给新的指示了。”

说到“守望者”三个字时,屋里的灯光似乎轻轻闪了一下。

纸灯罩抖了抖,光从里头涌出来又收回去,像一口短促的呼吸。窗框上残留的水珠缓慢地往下滑,在木头上拉出细细的水痕——那些水痕在一瞬间美妙地组成了一串似是而非的符号,然后又被重力拉散。

“说人话。”

裂纹把未点燃的烟叼在嘴角,含糊不清地道。

“回潮强度高于预期。”

书册指着册子里的一行,“这次有不止一个新觉醒者会被带进城。至少三个,可能更多。”

“多了不是好事吗?”

铃子眼睛一亮,“我们队没人手,最近行动不顺,正缺新血。”

“新血”两个字落下时,他自己都停了一瞬,像是意识到这个比喻不太吉利。

“人多是好事。”

裂纹慢悠悠地说,“前提是他们活得久,活得……还算完整。”

她说“完整”那一刻,眼角那条细裂纹像是微微加深了一些。

“守望者说,这一批里,有一个特别的。”

书册把指尖停在册子顶部空白的地方,那儿还没有写上任何名字或符号,“他说——‘这人对记忆的纹路很敏感’。”

“敏感?”

铃子挑挑眉,“什么意思?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别人什么时候在说谎?”

“不是那么简单。”

书册摇头,“是那种——靠近他的时候,记忆会起波纹。我们改过、藏过、或者被篡改过的东西,都可能被他‘看’出来。”

林槿原本有些发散的注意力,在“记忆”两个字上猛地收紧了一圈。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椅子扶手上摩挲,指腹滑过木纹的一道道凹槽。那些凹槽突然变得异常明显,像是刻在他自己皮肤上的痕迹。

“所以呢?”

裂纹问。

“所以深潮会那边也会盯上他。”

书册合上册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守望者只说了一句——‘记忆是他们的燃料’。”

屋子里静了一下。

外面钟声再度响起,这次声音更近,好像就挂在书店楼顶。钟每敲一声,灯罩里的灯光就轻轻一颤。

“他们要用记忆开门。”

麦微慢慢道,“之前那些人,就是这样……没了的。”

“你确定是没了?”

铃子不太服气地咧咧嘴,“也许他们现在躺在什么金光大道上享福呢。现实烦恼清空,记忆还打磨过,一生清清爽爽,多好。”

这话引来他自己的一阵笑,却没人陪他笑。

“你想试?”

裂纹偏头看他,“你那么会说,去报名当第一个志愿者?”

“我只是说个可能性嘛,大家不要这么严肃。”

铃子举手投降,眼睛却借机扫了林槿一眼。

那一眼落下时,林槿正好抬头。

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铃子嘴角的笑意轻微一顿——他显然看到了什么,但暂时没有拆穿。他只慢吞吞地把玻璃球在指尖转了一圈,换了个轻松的口吻:

“话说回来,这位学长最近现实那边压力挺大吧?要不,你试试?”

“试什么?”

林槿的声音比他预计的更冷一点,“拿别人的记忆去清理自己的垃圾?”

“哎,我可没说是别人。”

铃子耸肩,“自己的记忆也能卖,前提是你真的舍得。”

书册敲了敲桌,打断两人的视线交流。

“重点。”

他提醒,“守望者让我们先找到这些新人,至少,把他们从深潮会的嘴边抢回来。”

“为什么一定是我们?”

裂纹问,“城这么大,觉醒者又不只归我们管。”

“因为我们已经沾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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