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无声的合成（1/1）

天灰得像被磨平的铅，书店的窗边摆着一台临时搭起的分析台：光谱仪、超微针、几枚封存的样本和一盏不肯熄灭的检验灯。麦微在设备前移动手势，像指挥一场看不见的合奏。昨夜从海信铺带回的合金屑、码头留存的纸片边角与夜市被截获小盒的内衬，都被依次放入样本室，等待被分解、阅读和判定。

麦微首先把幽蝶芯片里的同位素数据与她从书店老档案里提取的旧化学谱做并行对照。屏幕上曲线平滑又尖锐，类似潮汐下的齿状波纹。她指出了几处异常峰值：那枚合金含有极微量的稀土混合物，一种并不常见的铷镧合金痕迹，以及被近海科研装备曾使用的小批号镍钼合金残留。更奇怪的是，纸片纤维的有机溶剂成分带有少许来自老式舞台定妆剂的衍生物，两种本不应同时出现在同一流程里的化学印记，此刻竟在同一件物品上共存。

“这说明什么不是单一供应的问题，”麦微说，声音里带着她少有的压抑，“他们在合成一个‘叠加介质’，让物件既能承载语义的墨纹，又能在物理上对特定频谱产生放大。合金负责稳定微振，溶剂与纸纤维负责情绪与记忆的黏合。”

来客靠在桌边，灯光在她脸上刻出轮廓。她紧握一张票据，眼神里既有怒意也有冷静：“如果他们能把这些因素标准化、模块化，就意味着任何地方、任何物件都能被快速批量化为‘唤名的载体’。我们阻断一处，只是在给别处留下一小扇窗。”

林槿站在不远处，听着这些专业术语，他并不完全明白每一个化学峰值的确切含义，但他能感受到从话语里传来的危险：这不是简单的手工作坊，而是一套近乎工业化的制造链。林槿想到莫夏果曾把一本旧唱片捧在手里轻念，若那张唱片被改造，它的歌声或许就会成为某种回路的钥匙。

麦微继续推进实验。她提出一个激进的想法：用一个“空频段”去中和合金的共振潜能，设计一种非共振的反频谱，让载体在接触中无法达到激活阈值，从而把“唤名”强行降温。技术上可行性取决于几个因素：合金的共振Q值、载体的耦合强度以及触发阈的非线性响应。麦微在白板上画出数学式样，来客听得出她的决然，但也闻得到风险。

“如果我们把反频段注入样本进行场测试，”麦微说，“我们能在不暴露受试者的前提下，验证是否能削弱回路。但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有人近距离触碰样本，而被触碰者必须同时处于我们的监测场里。换言之，我们需要一个‘安全志愿者’和一处可控的试验场。”

沉默片刻后，来客直视林槿：“你愿意吗？或者你能找一个既可信又能配合的人？”问题如同一把秤，压在三人之间。林槿感到血液在耳边跳动，他想到了寄宿里那些被轻触过名字的孩子，想到莫夏果可能无辜卷入，所有理由都在指向他去承担这次实验的风险。终于，他点了头，声音低却坚定：“我去。”

在实验的部署中，来客安排了最严密的防护：一间隔音的老仓库作为试验场，麦微带着便携反频发生器与实时频谱监测器，来客与两名医护志愿线人准备就位，书店的外圈布防则由线人牢牢把守。志愿者将被置于轻度屏蔽的呼吸罩中，同时佩戴生命体征监控带，任何异常都会触发应急断流。

试验开始时，气氛像被扭紧的弦。林槿握着那枚被二次处理过的小盒，心里反复念着来客教他的缓和节拍，把呼吸与节奏尽力同步。麦微把反频发生器置于小盒近旁，低声在设备上调试几个幅度参数，并把发生器的输出逐步递进。仪器发出的声音在人耳几乎不可觉察，但在频谱上，它像一道平滑的钢片，把目标峰值的尖刺一点点磨平。

起初，没有明显反应。林槿把手放在盒子上，感到一阵微温和一丝不安的颤动，但没有爆发性的联想。麦微眉头松了些，来客的肩膀也稍松。然而，就在第三次微调时，盒子里突然放出细微的声响，像纸页被翻动的回声。林槿的眼皮跳动，他的思绪里涌入一连串片段，儿时公园的秋千、莫夏果在图书馆角落的笑声、课堂上一首未唱完的旧歌。情感像潮水般涌上来，但在来客和麦微的指令下，他用预先训练的节拍把思绪一一压回，呼吸复位。

麦微迅速读取仪器数据：在反频的短暂覆盖下，原有的高Q峰值被显着抑制，但同时出现了次谐波响应，微弱的副产物频段。麦微的脸色变得凝重：“我们成功压制了主谐峰，但激活阈并未完全撤除。系统会把能量转移到别的频带，可能导致不易预测的心理闪回或碎片化记忆。”

来客立刻下令断开实验，医护线人介入为林槿做安抚与短期监测。几分钟后，林槿慢慢从情绪波动中回到常态，额头上还留着冷汗。来客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既是安慰也是盘算：“这结果复杂但有希望。我们可以把反频作为一种减弱手段，但不能指望它成为万能钥匙。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找到那些设计谱子的人的思路，直接切断信号的源头。”

麦微把实验数据封档，开始做二次处理：设法把反频产生的次谐波转为更容易被环境吸收的噪波，避免对被触发者造成持久的认知碎片。她同时提出技术改良方案，在小型修复站中预置低幅反频发生器，通过表面涂层或封裹技术，把载体在流通前就做“钝化处理”。

但与此同时，一个更沉重的问题出现：既有的反频技术需要在被动接触者不知情的情况下运作，否则会被对方的网络察觉并反制。道德上，他们要不要在未告知当事人的前提下，给被怀疑为高危的人实行这种钝化？来客沉思许久，最终决定把这项技术作为“紧急保护”工具，只在当事人或其法定监护人明确同意，或在明确存在高风险且无法立即征得同意的极端情形下谨慎使用。

晚风在书店的窗外卷起碎纸，林槿坐在检验灯下，手里仍有余震。他知道他们迈出了一步，但那一步并未带来最终的安全感，只是把问题带进了更锋利的地带。麦微在电脑上写下待改进的工程条目，来客则开始拟写一份向学界求援的信函，准备把数据带给可信的外部物理学者与伦理委员会。

来客接到一条匿名电话，电话里只有一句话，声音经过故意的失真处理：“你们那点小把戏，能压住玩具，但真正的谱子来自更深的海域。别把你们的笛子吹得太响。”话音短促挂断，留下一种冷硬的预警。三人的面孔在昏灯下沉寂，窗外灯塔的旋光像针一般切过海面的黑。无声的合成带来了第一缕可操作的希望，同时也把未知的深处照出更长、更黑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