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双重选择（1/2）

岩石共鸣者的星球从轨道上看，像一颗布满裂痕的灰色眼球。

静默号在同步轨道悬停，所有探测阵列全开。数据像瀑布一样冲刷着控制室的主屏幕，夜枭快速筛选关键信息，棱镜同步解析规则特征。

“表面修复度76%，但分布极不均匀。”夜枭调出热力图，“赤道区域几乎完全银白化，但两极和深层地壳有大量抵抗点。等等——地壳深处有异常能量聚集。”

珊瑚调整环境监测仪：“地幔层规则活动异常活跃。地质波信号密度是正常行星的三十倍以上。他们在……地下深处建立了避难所？”

回响鸟发出短促的鸣叫，翅膀指向星球北极方向的一片高地。初帖翻译：“那里有强烈的情绪波动。愤怒、决心，还有……某种古老的悲伤。”

棱镜的晶体表面快速闪烁：“我接收到一种规律性地质波信号——不是自然地震，是编码信息。正在破译……这是岩石共鸣者的‘深层议会’在召开紧急会议。”

“能听到内容吗？”唐傲问。

“需要建立规则翻译信道。”棱镜说，“但他们的通信方式很特殊——不是线性语言，是多维地质共振。我需要一个稳定的连接点，最好是直接接触行星表面。”

唐傲看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世界。时间正在滴答流逝——光雾族给他们的十八小时窗口，已经过去了三小时。而调律中枢的采集器正在轨道上缓慢展开，像一朵银白色的金属花。

“降落。”他做出决定，“目标北极高地。夜枭，计算最安全的着陆路径。棱镜，准备翻译协议。初帖，我需要你尝试感知他们的集体意识状态。”

静默号开始下降。

进入大气层的过程比预想的更艰难。岩石星球的规则环境极其“沉重”，概率云伪装系统在这里耗能激增了40%。夜枭不得不调整三套规则引擎的配比，让系统更倾向于模拟地质活动特征。

“伪装效果下降至72%。”他报告，“如果调律中枢的监测网扫过这里，我们有28%的暴露风险。”

“接受风险。”唐傲说，“我们没有时间寻找更完美的方案。”

飞船穿过稀薄的大气，下方地貌逐渐清晰。北极高地是一片由黑色玄武岩构成的广阔高原，地表布满纵横交错的深谷和突兀崛起的石峰。在规则视觉中，这片区域散发着强烈的琥珀色光芒——那是岩石共鸣者文明活动的特征色彩。

他们选择在一处宽阔的谷地降落。地面是坚硬的岩石，静默号的着陆支架伸出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舱门打开，六人踏上异星地表。

空气稀薄而寒冷，重力比苗圃标准值高1.3倍。珊瑚立刻感到不适——潮民不适应高重力环境，但她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棱镜调整了自己的晶体密度以适应重力变化，回响鸟则低空飞行，它的翅膀在稀薄空气中需要更频繁振动。

初帖展开生命场，感知瞬间覆盖方圆数公里。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她轻声说，“整个高原……都在‘注视’着我们。不是敌意，是警惕，还有深深的好奇。”

唐傲的手背印记开始发光——不是主动激活，是本能反应。这里的规则环境与他的织痕能力产生了某种共鸣，就像音叉遇到了同频振动。

“地下有巨大的空洞结构。”珊瑚蹲下身，将触手贴在地面，“我感觉到规则的‘空洞’——不是物理空洞，是规则密度远低于周围环境的区域。深度大约三公里，范围……很大，可能覆盖整个高原下方。”

就在这时，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有节奏的震动——咚、咚、咚，像巨大的心跳。震动从远方传来，逐渐靠近。每一下都精准间隔三秒，强度缓慢增加。

“他们在邀请我们。”棱镜说，“这是岩石共鸣者的‘迎宾鼓点’。根据我破译的文化协议，我们应该回应。”

“如何回应？”珊瑚问。

“用规则频率共振。”唐傲已经明白了，他蹲下身，将双手按在地面上，手背印记的光芒渗入岩石。

他小心地调整织痕频率，寻找与那种心跳震动匹配的共鸣点。五秒后，他找到了——一种低沉、厚重、像大地本身呼吸的规则脉动。

唐傲用自己的能力，在地面敲击出回应：两下短促，一下悠长。

震动停止了。

紧接着，前方五百米处的地面裂开一道缝隙。不是崩塌，是有控制的开启——岩石像活物般向两侧滑动，露出一个向下的斜坡通道。通道内壁光滑如镜，散发着柔和的琥珀色光芒。

“地下议会的入口。”棱镜说，“按照他们的文化，未受邀请者不能进入。我们被邀请了。”

六人走向通道。回响鸟停在初帖肩头，它的声波感知显示通道深处有复杂的规则结构。

通道向下延伸，坡度平缓。内壁的光芒足以照明，但看不到光源——光似乎从岩石本身发出。走了约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空洞之大，超乎想象。穹顶高逾百米，地面平坦如镜，四周岩壁上布满了蜂窝状的洞穴。而在空洞中央，矗立着三座巨大的晶簇——那不是自然晶体，是岩石共鸣者用规则编织技术创造的“意识汇聚点”。

每座晶簇前，都聚集着数百个岩石共鸣者个体。

他们的外形让苗圃小队成员都愣了一下。不是预想中的“岩石生物”，而是一种半透明的硅基构造体，表面流淌着液态石英般的光泽，形态介于结晶与流体之间。他们大小不一，高的超过三米，矮的不足一米，但每个个体都在发出微弱的地质波。

当六人走进空洞时，所有共鸣者同时“转向”他们——不是转动身体，是表面的光泽流动，形成聚焦的图案。

一个高大的共鸣者从中央晶簇前分离，向他们的方向“滑”来——他的移动方式像是冰面滑行，但脚下是坚硬的岩石。

地质波传来，棱镜实时翻译：

“外来者，你们踏入了岩石议会最后的圣地。报上身份和来意。”

唐傲上前一步。他没有说话，而是按照棱镜之前教的方式，用手背印记在地面敲击出一段规则编码——那是编织者文明提供的“三角共生协议”中的身份验证片段。

共鸣者表面的光泽剧烈波动。地质波强度瞬间增强三倍。

“你们接触过编织者。”翻译过来的声音带着震惊，“他们还活着？”

“部分活着。”唐傲用同样的方式回应，“我们带来了他们的信息和请求。”

“证明。”

唐傲示意棱镜。光语者学者上前，从他的晶体核心投射出一段全息影像——那是记忆古树传输数据时的最后时刻，彩色光芒在银白光幕中坚持的画面。

空洞内所有的地质波瞬间沉寂。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十秒。

然后，中央晶簇突然爆发出强烈的琥珀色光芒。光芒中，一个更加古老、更加厚重的地质波频率传来，棱镜的翻译器甚至出现了短暂的过载：

“我是深岩长老，岩石议会的主持者。外来者，说出你们所知的一切。”

接下来的两小时，六人讲述了他们的来意、苗圃的存在、编织者的选择、光雾族的困境。岩石共鸣者们全程静默聆听，只有表面的光泽在随着信息内容波动。

讲述结束时，深岩长老的地质波再次传来：

“所以，你们是来提供选择的。像给编织者、给光雾族那样，给我们一个逃生的选项。”

“是的。”唐傲回应，“但时间有限。调律中枢的采集器已经在轨道展开，修复波正在逼近。你们必须尽快决定。”

“决定？”长老的地质波中突然带上了复杂的情绪——讽刺、悲伤、愤怒混合，“你们以为我们没有在做决定吗？外来者，看看四周。”

唐傲环顾空洞。这时他才注意到，三座晶簇前的共鸣者群体，彼此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他们表面的光泽图案也各不相同——中央晶簇前的群体图案复杂而传统，左侧群体的图案简洁现代，右侧群体的图案则充满激进的几何裂变。

“我们分裂了。”长老继续说，“像我这样的古老者，主张坚守圣地，与行星同存亡。左侧的‘适应派’主张接受部分规范化，保存文明火种。右侧的‘变革派’……他们主张更极端的方案。”

“什么方案？”初帖问。

一个变革派共鸣者滑上前来。他的地质波年轻而锐利：

“我们主张主动引爆行星的地核规则节点。”

控制室内，夜枭的数据板发出警报——他一直在监测行星内部状态。

“地核确实有多个不稳定的规则节点。”他快速分析，“如果引爆，整颗行星的规则结构会彻底崩溃，产生一次小规模规则超新星爆发。威力足以摧毁轨道上的一切——包括采集器，也包括我们自己。”

“自杀式攻击。”唐傲明白了。

“不是自杀，是选择自己的终结方式。”变革派回应，“与其被慢慢抹除，变成调律中枢档案库里的一行标准化数据，不如以最壮烈的方式告诉宇宙：我们存在过，我们抵抗过，我们以自己选择的方式离开。”

深岩长老的地质波中带着疲惫：“这就是我们的‘决定’——三个选择，三种未来。我们已经争论了十七个行星周期，没有共识。”

唐傲感到一阵无力。时间在流逝，而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统一的文明，是一个分裂的文明，每个派系都有自己坚信的道路。

“你们不能统一意见吗？”珊瑚忍不住问，“面对共同威胁，分裂意味着……”

“意味着灭亡？”变革派接过话，“我们知道。但我们更知道——强迫的统一，本身就是对岩石共鸣者本质的背叛。我们尊重差异，即使这差异会导致我们的终结。”

初帖的生命场扫过三个群体。她感知到古老者的固执尊严，适应派的务实绝望，变革派的悲壮决心。每一种情绪都真实而强烈，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那么，”唐傲整理思路，“你们需要我们做什么？如果只是传递信息，我们已经完成了。”

深岩长老沉默了很久。

“我们需要一个外部视角。”他最终说，“一个不陷入我们内部纷争的视角。告诉我们，哪条路最有可能……让岩石共鸣者的‘本质’得以延续。不是形式，是本质——我们对规则的深刻理解，我们对地质时间的独特感知，我们沉默中蕴含的智慧。”

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要求。但棱镜突然向前一步。

“我可以尝试。”光语者学者的晶体表面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复杂光纹，“水晶文明有一种古老的技术：‘文明本质分析’。通过分析一个文明的规则特征、艺术表达、技术树形态，可以提炼出其核心本质模式。但需要完整的文明数据库和……你们的自愿配合。”

“配合什么？”

“开放你们最深层的意识连接，让我直接读取岩石共鸣者文明八千年的集体记忆。”棱镜说，“这个过程有风险——对我的风险，对你们的风险。一旦连接建立，我们会在意识层面短暂融合。任何一方有恶意，都会对另一方造成永久伤害。”

空洞内再次陷入沉默。

然后，让所有人意外的是，三个派系的代表几乎同时向前滑行。

“我们同意。”深岩长老说。

“我们也同意。”适应派代表说。

“算我们一份。”变革派代表说。

这是他们今天第一次达成共识。

棱镜看向唐傲。这个决定已经超出了技术范畴，进入了伦理范畴。

唐傲思考了整整一分钟。他想起了苗圃意识的提醒，想起了三人连接边界的问题，想起了他们此行的根本目的——保护多样性，而不是干涉选择。

“棱镜，你能保证分析结果的客观性吗？”他问。

“不能百分之百。”棱镜诚实地说，“任何观察都会影响被观察对象。但我可以保证——结果会呈现所有可能性，不偏向任何一派的主张。最终选择权，依然在岩石共鸣者自己手中。”

“需要多长时间？”

“连接和分析，大约需要四小时。加上准备时间，总共五小时。”

唐傲计算时间：五小时后，距离光雾族的最后期限只剩十小时。而调律中枢的修复波，根据夜枭的最新监测，可能会在八到十二小时内到达这个深度。

时间窗口紧得令人窒息。

“做吧。”唐傲最终说，“我们会保护连接过程。夜枭，建立防御屏障。初帖，监控意识状态。珊瑚，监测环境变化。回响鸟，准备应对任何情绪冲击。”

准备工作开始了。

棱镜在空洞中央盘膝坐下，三派代表呈三角围绕他。其他共鸣者在外围形成更大的环，所有个体的地质波开始同步，产生低沉的共鸣声，像整个行星在吟唱。

连接建立时，整个空洞的光芒突然变得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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