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无声的会议（2/2）
唐傲看着两人，感受着意识中那两种截然不同但又互补的思维模式——夜枭的严谨逻辑，初啼的共情直觉，以及他自己在两者之间的平衡点。
“但我们从下游伤痕带回的，不只是一个算法。”他说，“还有一个信念：第三条路存在。现在，我们有责任去实践这个信念。”
三人的意识在共享池中融合，形成一道纯净的白色光流，通过投影注入圆厅中央的光球。
光球瞬间光芒大盛。
九种不同的色彩、形态、频率在其中和谐流转，没有冲突，没有压制，每一种都保持着自己的特性，但又共同构成一个美丽的整体。
苗圃意识的声音庄严响起：
“全票通过。‘播种者救援’行动正式启动。从现在起，苗圃进入第一阶段静默模式，资源优先配置给救援行动。愿多样性得以延续，愿第三条路在宇宙中继续延伸。”
会议结束。
但真正的挑战刚刚开始。
回到控制室，唐傲立刻开始组建救援小队。除了他们三人，还需要三位专家：一名潮民文明的环境适应学家，一名水晶文明的规则翻译专家，一名音乐森林的跨形态沟通专家。
报名在十分钟内爆满。各文明都有人自愿前往，即使知道风险。
浪语长者亲自推荐了潮民文明最年轻的环境学家“珊瑚”——她曾在永恒之心升级工程中提出关键建议，对规则环境变化有惊人的直觉。
水晶文明推选出“棱镜”——那位参与了下游探索的规则考古学者，他对不同规则体系的理解无人能及。
音乐森林的声波鸟群经过激烈“竞唱”，选出了一只名为“回响”的鸟，它在记录下游伤痕吟唱时表现出了超凡的情感理解力。
小队六人，将在二十四小时后开始密集训练。
但就在训练开始前，唐傲收到了一个私人通讯请求。来自水晶文明的科学长老。
接通后，科学长老的投影直接说：“我在最终表决时投了赞成票，但我有一个未公开的顾虑。”
“请讲。”
“概率云算法需要高度协同的操作者。你们三人作为三元共轭体，理论上是最佳人选。但我监测到你们之间的意识连接最近出现了……微妙的不稳定波动。”
唐傲心中一紧：“什么波动？”
“在会议表决时，你们三人的意识融合度达到了历史峰值——92%。这已经接近‘临界融合阈值’。一旦超过95%，个体边界可能开始永久性模糊。”科学长老的光纹严肃，“救援行动将带来巨大压力，压力可能加速融合进程。你需要警惕。”
通讯结束后，唐傲独自站在观测窗前。
窗外，苗圃各区域的灯光正在按照静默模式要求，逐渐调暗。世界正在为了一个遥远的目标，主动进入半休眠状态。
他的手背印记平静地脉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夜枭和初啼的意识存在——就像心脏能感觉到另外两个心室的存在，既独立又相连。
科学长老的警告不是空穴来风。最近几次高压任务后，他们的独立恢复时间确实在延长。有时候在共享意识中，他会不自觉地用夜枭的思维方式分析问题，或者用初帖的情感反应来回应事件。
个体边界正在被缓慢侵蚀，就像海岸被潮水每日冲刷。
但救援行动需要他们三人最紧密的协同。概率云伪装系统的操控，需要三人在几乎融合的状态下，同步运行三种不同的规则逻辑。
要效率，就可能牺牲边界。
要安全，就可能降低效率。
又是矛盾。
唐傲苦笑。他们刚刚获得管理矛盾的算法，现在就要在自己身上实践了。
初帖的生命场悄然蔓延过来，温柔地包裹住他。没有言语，只是传递着理解的共鸣。
几秒后，夜枭的思维链接也接入，冰冷的数据流中带着罕见的温度：“我设计了边界强化协议。在非任务时段强制运行，可以延缓融合进程。但任务期间……我们需要全力以赴。”
“那就足够了。”唐傲说。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苗圃的灯光已经暗到最低限度，只有必要的生命维持系统还在运行。整个世界为了拯救另一个世界，暂时收敛了自己的光芒。
而在五光年外，三角星群的三个文明还不知道，有一群陌生人正在为他们准备一个艰难的选择。
二十四小时后，训练开始。
六人小队的第一次协同模拟，就遇到了问题。
当唐傲试图同时运行三种伪装规则时，夜枭的结构解构能力会自动“优化”掉那些看似冗余的矛盾部分，而初帖的生命场会本能地“调和”不同规则间的冲突——这两种反应都是他们能力的自然体现，但却破坏了概率云算法需要的“受控矛盾”。
“我们需要学习‘不完美’。”棱镜学者指出，“就像优秀的舞者需要学习如何笨拙地走路，以融入普通人群。”
这比想象中更难。
第一天训练结束，六人都精疲力尽。珊瑚几乎脱水——潮民离开水体过久就会这样；回响鸟的声波频率变得紊乱；棱镜学者的晶体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唐傲、夜枭、初帖三人则面临更根本的问题：他们的意识在训练中融合到了88%，解散后花了三个小时才恢复到正常独立状态。
“照这个速度，”夜枭在当晚的复盘中说，“完成全部训练时，我们的融合基线会提升到90%以上。任务期间的峰值可能突破95%临界点。”
“有解决方案吗？”初帖问。
“有。”夜枭调出一个方案，“在任务期间，我可以运行‘意识锚定程序’，强行将我们三人的核心自我认知固化在独立状态。但这会消耗大量算力，可能影响伪装系统的稳定性。”
“用。”唐傲毫不犹豫，“个体边界必须保持。这是我们作为‘三元’而不是‘一体’的根本意义。”
训练进入第二天。
艰难，但进步可见。
到了第五天，他们终于能在维持85%融合度的同时，运行出合格的概率云伪装场。珊瑚学会了如何快速分析陌生环境的规则参数，棱镜掌握了在三种规则体系间快速切换翻译的技巧，回响鸟已经能模拟出气态意识体的情感波动模式。
第七天，他们进行第一次全流程模拟：从苗圃出发，穿越湍流区，避开模拟的调律中枢扫描，接触模拟的三角文明，完成数据采集，安全返回。
模拟持续了现实时间十八小时。
最终评分：78分。刚刚及格。
“主要失分点在撤离阶段。”夜枭分析记录，“当模拟的调律中枢探测强度突然提升时，我们的反应慢了1.3秒。在真实环境中，这1.3秒可能决定生死。”
“再来一次。”唐傲说。
第二次模拟，76分。第三次，81分。第四次，79分。
分数在及格线上下波动，无法突破85分的良好线。
“我们遇到了瓶颈。”初帖在第十次模拟后说，“不是技术瓶颈，是心理瓶颈。我们内心深处知道这是模拟，所以无法真正进入那种‘失败即毁灭’的紧迫状态。”
棱镜学者提出建议：“也许我们需要一点……真实的压力。”
“什么意思？”珊瑚问。
“让我连接你们的模拟系统，加入真正的规则干扰——不是预设程序，是我实时随机生成的规则谜题。你们必须现场解决，就像在真实未知环境中会遇到的那样。”
众人同意。
第十一次模拟开始。
这一次，一切都不同了。
棱镜学者不愧为水晶文明顶级的规则考古专家，他生成的规则谜题复杂得令人发指：需要同时满足三个矛盾的物理定律的空间跳跃路径；一种会自我进化的加密信号，破译方法每隔五分钟就变一次；模拟的三角文明成员突然“叛变”，需要现场判断是系统错误还是真实剧情。
压力真实地降临了。
唐傲感到手背印记烫得像要燃烧。三人的意识融合度在压力下飙升到91%，但他必须分出一部分精力运行夜枭的锚定程序，防止突破临界点。
夜枭同时处理着十七个数据流，他的结构解构能力全开，像精密的外科手术刀般剥离每一个问题的核心。
初帖的生命场扩展到极限，她不仅要维持队内成员的心理稳定，还要尝试与模拟的三角文明建立情感共鸣——而棱镜给那些模拟意识注入了极其复杂矛盾的情绪。
珊瑚在第三次环境剧变时几乎崩溃，但回响鸟的一段特殊鸣唱稳住了她——那鸣唱模仿了下游伤痕中概率云文明留下的“平衡之音”。
六个小时。模拟结束。
评分：93分。
控制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疲惫的呼吸声。
然后，棱镜学者的晶体发出温和的光芒：“你们做到了。在真实压力下，你们找到了那个平衡点——在高度协同的同时，保持了个体特质。现在，你们准备好了。”
唐傲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背印记的光芒正在缓慢平复。
他抬头看向小队成员——珊瑚在补充水分，棱镜在修复晶体表面的微小损伤，回响鸟在整理凌乱的声波羽毛，夜枭在分析刚才的数据，初帖在用生命场帮助大家恢复。
六个独立的个体，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暂时成为了一个整体。
“休息十二小时。”唐傲宣布，“然后，出发。”
真正的旅程，即将开始。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宇宙尺度上，调律中枢对三角星群的修复进程，已经进入了加速阶段。
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