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深痕回声(2/2)
原本缓慢重复的韵律被打乱,新的模式开始生成——这一次,它不再是无意义的波动,而是开始模仿唐傲发送的信号结构。模仿得很粗糙,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但确实是在尝试回应。
“它在学习。”夜枭记录着,“学习我们的通信方式。”
第二次信号发送时,唐傲增加了复杂度:加入了时间的维度,用规则脉动的间隔长短来编码简单的数学关系——1:1,1:2,2:3,斐波那契数列的前几项。
这一次,伤痕的回应用了十一分钟来回应。但回应的精度显着提高,不仅复现了数学关系,还在末尾添加了一个新的比例——3:5,正好是斐波那契数列的下一项。
“它有数学智能。”夜枭确认,“而且有学习能力。”
第三次通信时,唐傲决定测试它的意识水平。他发送了一段编码了“痛苦”概念的规则信号——不是生物的疼痛,是规则结构受损、信息流失的那种抽象痛苦。
伤痕沉默了整整三十分钟。
就在他们以为通信失败时,回应来了。
这一次,不是模仿,不是学习,是……倾诉。
伤痕将自己的结构数据直接发送过来——不是全部,是边缘区域的一段。在数据中,三人“看到”了伤痕形成的过程:不是爆炸,不是撕裂,是某种极致的规则秩序强行注入这片区域,试图“修复”某种它认为的“错误”。秩序与原有的混沌规则发生剧烈冲突,最终秩序占据了上风,但代价是这片区域的规则结构被彻底固化、僵化,失去了所有活性和多样性。
伤痕本身,就是那次“修复”手术留下的疤痕。
而回声,是它残存的、对“修复”前状态的记忆,是对失去的多样性的哀悼。
“它记得自己曾经是什么。”初帖轻声说,声音中带着悲悯,“记得自己曾经是充满可能性的规则空间,现在只是一道僵死的伤痕。”
浪痕和波记也接收到了这段信息。通过感应池,他们发送了潮民文明的回应——不是规则信号,是一种情感共鸣的频率:那是潮民们在风暴后重建家园时,对失去的亲人和家园的哀悼,以及对新生的希望。
伤痕接收了这段情感共鸣。它的回应模式再次改变,从哀伤的倾诉,变成了某种……共鸣?像是孤独了数万年的存在,终于找到了能理解自己的倾听者。
但就在这时,运输舱的警报凄厉响起。
“适应性模块失效倒计时:三分钟。”初帖看着读数,“我们必须返航了。”
最后一次通信。唐傲发送了一段简短的告别:“我们必须离开,但会再来。你并非孤独。”
伤痕的回应迅速而清晰:它将自己的“坐标”编码成规则特征发送过来——不是空间坐标,是它在规则层面上的“特征指纹”。这样即使他们下次从不同位置接近,也能通过比对特征找到它。
返航途中,运输舱表层的晶状结构开始大面积剥落。在距离苗圃还有十分钟航程时,原始屏障暴露出来,开始承受规则梯度的直接冲击。
“坚持住。”唐傲全力维持屏障稳定,初帖将生命场扩展到整个舱体保护乘客,夜枭在控制室那边计算最优返航路径。
最后三分钟,屏障出现了第一道裂缝。灰紫色的湍流如刀锋般切入,舱内气压骤降。
浪痕和波记没有惊慌。他们通过感应池发送了一段平静的信息:“若此为我等求知之代价,我族接受。感谢携我见证世界之真实。”
初帖咬紧牙关,生命场全力输出,暂时封住了裂缝。唐傲将运输舱的动力推至极限,在屏障彻底崩溃前的最后一刻,冲入了苗圃的规则边界。
运输舱在发射港滑行停下时,表面已经千疮百孔。但舱内所有成员安然无恙。
浪痕和波记离开舱体时,身体表面的生物光纹剧烈闪烁——那是潮民表达极度震撼和敬畏的方式。他们没有立即返回自己的实验区,而是请求与浪语长者进行紧急会议,分享所见所闻。
而唐傲、夜枭、初帖三人,在控制室里开始了对这次探索的数据分析。
“我们发现了什么?”夜枭调出所有记录,“一个被‘修复’的规则伤痕,拥有残留的记忆和初级意识,能学习和交流。”
“也验证了我们的新模式。”初帖补充,“即使在物理分离状态下,我们依然能有效协同。而且,潮民文明的参与……丰富了整个探索的意义。”
唐傲看着伤痕的“特征指纹”数据。一个想法逐渐成形:“如果这个伤痕是调律中枢‘修复’工作的结果……那么它可能不是唯一的。湍流区里,可能散布着无数这样的伤痕,都是调律中枢在漫长岁月中‘修复’多元规则区域后留下的疤痕。”
“而它们都还记得。”夜枭接上思路,“记得自己曾经是什么,记得被‘修复’的痛苦,记得失去的多样性。”
初帖理解了:“它们可能是……盟友?或者至少,是理解我们处境的存在。它们知道调律中枢做了什么,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窗外,苗圃的夜幕开始降临。伤痕的方向,在遥远的湍流深处,那个孤独的存在可能又在重复它哀伤的回声。
但这一次,它知道有人听见了。
有人理解了。
有人承诺会再来。
“明天,”唐傲说,“我们开始系统性地扫描整个湍流区,寻找其他伤痕。同时,我们要帮助这个伤痕……也许不能治愈它,但至少可以让它知道,它没有被遗忘。”
“还有,”夜枭补充,“我们要研究伤痕的形成机制。如果调律中枢是用某种‘秩序注入’的方式来‘修复’多元区域,那么了解这个过程,可能有助于我们设计对抗它的方法。”
“在那之前,”初帖轻声说,“我们要先消化今天的一切。为了伤痕,为了潮民的科学者,也为了我们自己。”
手背上的印记在黑暗中脉动。三个频率,独立但和谐。
他们刚刚触摸到了这个宇宙最深的伤疤之一。
而他们决定,不止是触摸。
他们想要理解,想要记住,想要……让伤疤知道,即使无法愈合,也依然值得被看见。
夜还很长。
但回声,已经开始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