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翻译器计划(2/2)
模拟虚空环境在二十二号实验区。那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球形空间,内部规则被调整到极度贫瘠状态:物理常数随机波动,信息密度极低,连时间流速都不稳定。
原型被放入其中。
透过观察窗,他们看到原型在虚空中开始变化。它的表面不再保持固定形态,而是像液体一样流动,时而展开成薄膜,时而收缩成球体。鳞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星云的光晕。
“结构稳定度?”唐傲问。
“89%,而且在缓慢上升。”夜枭盯着数据流,“它正在适应。看这里——”
他指着一个参数:“它开始主动‘采样’虚空环境。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伸出探测触须,收集规则碎片。”
原型确实在这样做。从它身上延伸出无数细丝,探入虚空的各个方向。细丝末端闪烁着微光,像是在品尝什么。
“翻译模块激活。”园丁助理播报,“开始接收虚空信号。”
控制台的扬声器里传出声音。
那不是声音。
是规则震动直接转换成的声波模拟。一开始只是无意义的噪音,像风吹过裂缝的呼啸,像冰川断裂的轰鸣,像恒星死亡的叹息。
然后,慢慢出现节奏。
不,不是节奏,是模式。
一种重复的、复杂的模式,包含多个层次。最低层是纯粹的物理规则变动:空间曲率的轻微起伏,时间流的微小涡旋。中层是某种类似信息结构的东西,但结构本身在不断解体和重组。最高层……
“那是意图。”唐傲低声说。
最高层的模式有一种指向性。虚空不是完全无序的混沌,它的“动作”有方向,有目标。吞噬规则不是随机行为,而是……某种形式的进食。
“它在饿。”初帖突然说,手按在胸口,“我能感觉到……一种巨大的、空洞的饥饿。不是生物的饥饿,是存在的饥饿。”
原型继续翻译。更多信息涌来:
虚空的“饥饿”有周期性。它在某些时候更活跃,在某些时候相对平静。园丁记录的“安抚”现象——认知共振能暂时满足它的饥饿——可能不是麻醉,而是……喂食。
“如果我们把它喂饱呢?”夜枭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不是用文明记忆做诱饵,而是主动提供某种……规则营养?”
“风险太大。”唐傲说,“如果我们提供的东西反而让它成长,让它胃口变大怎么办?”
“那就提供它消化不了的东西。”夜枭眼睛发亮,“园丁的思路是对抗或逃避。但我们有第三种选择:让它消化不良。”
他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调出混沌苗圃的结构图。
“看这里。苗圃的核心特征是什么?极致的规则多样性,而且多样性在动态变化。对追求单一秩序的调律中枢来说,这是毒药。对以规则为食的虚空之咽来说呢?”
“可能会……噎住?”初帖理解了他的意思。
“或者至少,吃起来不舒服。”夜枭说,“如果我们能设计一种规则‘混合物’,美味到它会吃,但复杂到它无法完全消化,那么它可能会花大量时间来处理这种食物,从而减缓对其他区域的吞噬。”
唐傲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但首先我们需要确认,原型能否准确翻译我们的‘信息’给虚空之咽。沟通是双向的。”
他们决定进行一次双向测试。
夜枭设计了一段简单的规则信息:一个自我参照的几何结构,包含三种相互矛盾的公理体系。这东西对人类思维来说是个逻辑悖论,但对规则层面的存在来说,可能是一种有趣的“谜题”。
原型被指示将这段信息“发射”到模拟虚空中。
最初没有反应。虚空环境只是继续着它原本的规则流动。
但三十秒后,变化发生了。
虚空中的规则流开始向原型所在位置汇聚,像水流向排水口。它们不是攻击性的,更像是……好奇的触碰。规则流轻轻“抚摸”原型延伸出的信息触须,然后开始尝试解析那段悖论信息。
解析过程在传感器上显示为剧烈的数据波动。虚空似乎在“思考”——如果这个词能用在非生命存在上的话。
解析持续了五分钟,然后突然停止。
虚空规则流退去,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但留下了一个回应。
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规则模式的改变:虚空环境中短暂地出现了一个稳定的“岛屿”,那里物理常数完全正常,持续了三秒。
“它理解了。”唐傲说,“它用我们能理解的方式回应:制造一个有序区域,表示‘收到信息’。”
夜枭激动地记录数据:“双向沟通确认可行。接下来我们需要测试复杂信息,包括……警告。”
“警告什么?”
“警告它正在接近有生命存在的区域。”夜枭表情严肃,“如果虚空之咽有某种程度的意识,那么它可能不知道自己在伤害什么。就像野兽捕猎,只是本能,而非恶意。”
“但如果它知道,却不在乎呢?”初帖问。
“那我们就需要更强硬的手段。”唐傲说,“但现在,先尝试沟通。”
他们设计了一段复合信息:包含生命的定义、文明的概念、痛苦的规则表达,最后是一个请求:“请改变方向。”
原型发射信息。
这次等待时间更长。
整整十分钟,虚空环境没有任何反应。就在他们以为沟通失败时——
突然,所有传感器警报同时响起。
模拟虚空开始剧烈收缩,规则密度急剧上升。压力瞬间达到警戒值,原型被挤压得变形。
“它在愤怒?”初帖喊道。
“不……”夜枭分析数据,“它在……困惑。极度困惑。就像一个人第一次听说‘痛苦’这个概念,然后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制造痛苦。”
虚空环境的收缩不是攻击,是某种剧烈的“情绪”波动——如果虚空有情绪的话。
三秒后,收缩停止。
一切恢复平静。
但原型传回的最后一段翻译信息,让三人久久沉默:
“我不知我伤。我知时已晚。伤口已深,愈合不能。唯能速行,远离尔等。此为我最后之仁慈。”
虚空之咽不是无意识的吞噬者。
它知道自己造成了伤害,而且无法修复已经造成的伤害。所以它选择加速离开,作为唯一的补偿。
“它要去哪里?”唐傲问。
夜枭调出苗圃的深层扫描数据,追踪虚空之咽的运动轨迹。路线显示,它正朝着宇宙中一片荒芜区域前进——那里几乎没有恒星,没有文明,只有冰冷的星际尘埃。
“它在自我放逐。”初帖轻声说。
控制室里,三人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园丁花了三百年想要对抗的威胁,最终需要的不是武器,而是理解。
而理解带来的,是一个悲剧的真相:有些伤口无法愈合,有些错误无法挽回,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愧疚远离。
“我们还需要翻译器吗?”唐傲问。
“需要。”夜枭说,“但不是为了对抗。是为了……送别。为了告诉它,至少有人理解了,而且不恨它。”
原型在模拟虚空中缓缓旋转,表面的光晕柔和而平静。
它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次真正任务。
不是作为武器。
是作为信使。
窗外,育幼室的夜幕降临。混沌苗圃的色彩在黑暗中流淌,无数生命在其中安然沉睡。
而在遥远的虚空中,一个孤独的存在正在改变自己的轨迹,背负着迟来的愧疚,走向永恒的荒芜。